韦义节听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旁边的韦知勤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

过了好一会儿，韦义节才开口：“文侯，老夫有个不情之请。韦氏在城南这些庄子，人口和田亩确实有些不在簿册上。”

“不过那些人口都是世代耕种的佃户，不是逃户，也不是流民。那些田亩也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侵占的公田。”

“文侯若是非要清查，老夫希望文侯能多给些时日，让韦氏自己先把庄上的人口和田亩梳理一遍，到时候再报给县廨登记。这样既省了文侯的力气，也免得韦氏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因为清查的事人心惶惶。”

文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看向韦义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本官可以给韦公半个月的时日。半个月后，长安县会派人来韦曲核查。到时候若是韦氏自己报上来的数据与核查结果吻合，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韦义节听完，端起茶碗，朝文安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他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那就这么定了”，只是那个举碗的动作已经把事情定了下来。

文安也端起茶碗，回了一下，喝了一口。

两人没有再谈别的事，又坐了一会儿，韦义节让人端来一碟果品，都是些时令的果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韦义节说道：“这些果子是贵妃送来的，说是让老夫尝尝，也难为她还有那个孝心。”

文安闻言，心中一凛，韦义节口中的贵妃，自然是韦贵妃，乃当今后宫四妃之首，韦义节此言有警告之嫌。

看着摆了满满一碟果品，文安尝了一颗枣，便没有再动。又坐了片刻，文安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韦义节和韦知勤送到门口，在门廊下站定。

“文侯慢走。”韦义节拱了拱手。

文安还了一礼，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郑虎和两个护卫跟在他后面，马蹄踏在官道上，在秋日的暮色里一路往北。

回到长安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骑在马上，想着方才韦义节说的那些话。

韦义节比文安预想的要好说话。他提出给韦氏半个月的期限自行梳理时，后面又提了韦贵妃一句。有妥协有威胁，这些世家大族还真是不好相与。

文安也明白，让韦氏自行梳理，只是第一步。等韦氏报上来的数据和核查结果对上了，其他世家便会跟着效仿。这一步走得稳，后续的事便好办得多。若是韦氏这边出了什么纰漏，后面的事也会跟着难办。

他不知道韦氏会不会真的按时把数据报上来，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过文安也不会放弃。

第二日早朝散后，尉迟恭、程咬金、唐俭等人拉着文安走向一旁，询问人口清查的进展事宜。各自问了几个关心的问题后，唐俭道：“听说你昨日去韦曲了？”

“唐公消息倒是灵通。”

“韦曲那一带，韦氏的田庄连成片，占了半个曲江以西。”唐俭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下去，“他们找你，是探口风，还是想缓一缓？”

“探口风，也缓一缓。”文安想了想，还是把昨日和韦义节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唐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韦义节这个人，老夫早年打过几次交道。他要是当面应了什么事，一般不会反悔。加之韦挺也是明面上支持陛下的，问题不大。”

“不过韦氏那么大一个家族，各房各支的想法不一定一样。你给了他们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们内部会吵成什么样，就很难说了。”

文安此时也不托大，忙请教道：“若是有人不想让清查顺利呢？”

尉迟恭插话道：“那就要看韦义节在族里的分量了。他若是压得住，半个月后自然会有数据报上来。他若是压不住，到时候送来的就不是数据了，是各种由头和借口。”

文安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站在路边，目光落在远处坊墙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尉迟伯伯觉得，韦义节压得住吗？”

“未必。”尉迟恭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文安的肩膀。“但老夫还是那句话，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来找老夫等，你小子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说完食指向上指了指。

文安点点头，然后对着几人躬身道：“小子多谢几位伯伯厚爱和提点，若真遇到难言之事，晚辈自会来叨扰。”

几人又与文安聊了几句，便散去了。

文安站在路边，看着众人背影消失在宫墙角，才翻身上马，往县廨方向走。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坊墙上方漫过来了，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白。

下午文安路过那几间新腾出来的屋子时，看见门都敞开着。

马周正站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崔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簿册，正在翻看。孙耀祖站在门口，正跟一个胥吏低声说着什么。

文安没有走进去，在廊道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堂。

他在案桌后面坐下，拿起案角那几份待批的文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窗外阳光正从西边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三事稽查曹的牌子还没有挂，但那几间屋子里的动静，已经让县廨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

韦氏那边给的半个月期限，他可以等一等，等韦氏自己把数据报上来，城南其他几个家族便会跟着动。若是韦氏那边出了岔子，长安县再去清查也不迟，不过得派人盯着就是。

文安重新拿起那几份文书，开始批阅。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翌日，下朝时分，天光已经亮透了。

长安城的凉意日浓，文安从长乐门出来，被风一吹，不自觉将朝服领口拢紧了些。郑虎牵着马在延禧门外等，见他出来便递了缰绳过去，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