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弑君 中(1 / 1)

第143章弑君中

梅葛楼顶层的国王寝宫里,药味很浓。

厚实的窗帘将夜色完全隔绝,只有床边一盏银质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床幔周围方寸之地。

韦赛里斯一世躺在床上。

伊蒙德站在床尾,已经说了很久。从龙穴扣龙,到黑水湾猎杀雷妮拉的三个儿子,到不久前龙石岛的龙战。

他没有掩饰细节,没有减轻残酷。

当他说到杰卡里斯在君临广场被公开腰斩时。

韦赛里斯一直闭着眼听,呼吸微弱而平稳。

直到伊蒙德说完最后一句,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国王的眼皮颤动,慢慢睁开。

「过来。」韦赛里斯说。

伊蒙德没有犹豫,走近床边。

韦赛里斯抬起右手。那手瘦得皮包骨,他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伊蒙德一耳光。

力道轻得可怜,一个垂死老人的巴掌,连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但阿莉森还是惊呼出声,伊蒙德的脸偏了过去,他早有预料,神态平静。

「你杀了他们...」韦赛里斯的声音在颤抖。

「杰卡里斯...乔佛里...路斯里斯...他们都还是孩子...」

「杰卡里斯已经十四岁了,已经在龙石岛训练私生子驭龙,要推翻我们。」

伊蒙德说。

「乔佛里十岁,但他骑龙参与了盗龙纵火,试图夺回被扣押的龙。」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相应的结局。」

「但他们是你的血亲!」韦赛里斯吼道,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在床上痉挛。

阿莉森连忙扶他坐起,轻拍他的背。

咳了足足半分钟,国王才缓过来,嘴角挂着一丝血沫。

王后亲自用丝帕为丈夫擦去血迹。

伊蒙德等父亲呼吸平稳,才继续说:「父亲,现在如果,输的是我们,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韦赛里斯沉默了,他了解戴蒙,那个从小就不服管束的弟弟,那个在石阶列岛屠戮成性的「狭海亲王」。

至于雷妮拉...失去三个儿子后,她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像。

「是你先扣了他们的龙...」韦赛里斯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们只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不是拿回。」伊蒙德打断。

「这是盗窃,父亲。瓦列利安不配拥有龙,他们不是坦格利安。」

「瓦列利安家族以为迎娶了雷妮丝公主,生下的后代就能染指龙血。」

「他错了,龙只会属于真龙血脉。

他俯身,靠近父亲。

「瓦列利安已经太强大了,父亲。」

「海军丶财富丶现在他们还想要龙。」

「科利斯梦想在东方建立王朝,让瓦列利安成为另一个龙王家族。」

「如果我不阻止,后果不敢想像。」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科利斯·瓦列利安,那个骄傲的「海蛇」,七国最富有的人,从未真正向任何人低头。

科利斯支持雷妮拉,不是因为忠诚于坦格利安,是因为雷妮拉的儿子们姓瓦列利安。

因为科利斯梦想着瓦列利安血脉坐上铁王座,拥有巨龙,建立不朽王朝。

「但是...」韦赛里斯睁开眼,眼中含着泪。

「伊蒙德...你不能亲手...沾亲人的血。」

「七国会怎么看你?」

「史书会怎么写你?你会被称作弑亲者,你会——」

「父亲。」伊蒙德平静地打断他,「我为什么要管七国怎么看我?」

「为什么要关心学士们在历史记载上写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他沉声说道。

「您一辈子活在贵族们的赞美里。」

「您听他们的话,揣摩他们的心思,平衡他们的利益。」

「您想被爱戴,想被歌颂,想像先王杰赫里斯一样留下人瑞王的美名。

他握紧父亲的手。

「但,坦格利安的统治从来不是请求,是命令。」

韦赛里斯想抽回手,但伊蒙德握得很紧。

年轻的王子手上传来的力量,让老国王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是对儿子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即将到来的丶无法阻挡的恐惧。

「我们是征服者的后代。」伊蒙德继续说,那眼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伊耿一世用三条龙征服七国,不是因为他有道理,是因为他有力量。」

「梅葛能毫不犹豫镇压教团武装,屠杀五万教徒,是因为他更狠。」

「坦格利安能统治百年,不是因为我们被爱戴,是因为我们让世人恐惧。」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黑夜中的君临城,雾气笼罩整个城市,连最近的塔楼都只剩模糊轮廓。

「您太在意他们的看法了。」伊蒙德背对着他。

「但真相是,七国应该服从坦格利安的意志,而不是坦格利安服从七国的意志。

「龙在上,人在下。

「龙焰烧过的地方,就是坦格利安的领土。」

「龙翼遮蔽的天空,就是坦格利安的天空。」

韦赛里斯呆呆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个他曾经认为偏激丶冲动丶需要严加管束的儿子,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碎他心中的信念。

因为他知道,儿子是对的。

这二十年,他努力做「好国王」,平衡各方利益,避免冲突,追求和平。

他以为这样可以延续杰赫里斯祖父的黄金时代。

结果呢?

王国在他眼皮底下分裂,他的子女要互相残杀。

如果...如果他像梅葛一样狠,如果他在雷妮拉生下第一个私生子时就果断剥夺她的继承权。

如果他在科利斯表露出野心时,就打压瓦列利安——

如果他...没有娶阿莉森,没有让奥托·海塔尔掌握首相大权..

也许今天一切都会不同。

阿莉森看着丈夫,泪水无声滑落。二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

此刻韦赛里斯,脸上带着痛苦,不只是因为儿子的弑亲,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一生的统治哲学,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良久,韦赛里斯长长叹了口气,带着那一生的疲惫丶悔恨和无力。

「你说得对。」国王轻声说。

「龙...只能属于坦格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