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石篱城
千里之外。
河间地。
石篱城的夜晚被火焰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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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坦格利安骑在科拉克休背上,俯瞰脚下燃烧的城池。
血虫的鳞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
围城第四天。
布雷肯家族守了四天。
戴蒙起初没有料到他们会撑这么久。
亨佛利·布雷肯伯爵,他从未正眼瞧过的角色。
居然敢关上城门,拒绝信使,拒绝谈判,拒绝投降。
四天。
戴蒙必须承认,他有些佩服了。
科拉克休喷出今夜第七道龙焰。
箭塔轰然坍塌,碎石飞溅,火光冲天。
布雷肯士兵从废墟中四散逃窜,像被踩翻蚁穴的蚂蚁。
但那些蚂蚁没有投降。
他们逃进内堡,逃进主堡,逃进每一个可以继续抵抗的角落。
城墙上,亨佛利·布雷肯伯爵的旗帜依然飘扬。
棕底红马,扬蹄欲奔。
戴蒙轻踢龙颈。
科拉克休低空掠过城头,龙翼掀起的狂风几乎将旗杆折断。
戴蒙伸手。
拔下那面旗。
倒插在龙鞍的边扣里,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接着,他降落在城外布莱伍德军队阵地上。
亚莉珊·布莱伍德快步迎上来。
十四岁,乌黑的长卷发,琥珀色的眼睛盛满火光,漂亮极了。
河间的贵族们都叫她「黑亚莉」。
远近闻名的神射手。
泼辣而无畏。
「亲王殿下!」她满脸兴奋带着崇拜说道。
「布雷肯撑不住了!」
「我看见阿摩斯·布雷肯那个懦夫在城墙上双腿打颤!」
「那小子,小时候可是,被我揍得满地找牙!」
戴蒙翻身下龙。
将那面红旗随手扔给她。
「战利品,送你。」
黑亚莉接住旗,怔了一瞬。
随即开心起来。
这可是世仇布雷肯的城堡的族旗。
有了这面族旗,以后能把这群倔马羞辱到祖坟冒烟。
她将旗紧紧攥在胸前。
「谢谢亲王殿下!」
戴蒙没有看她。
他望着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堡。
「派人传话给亨佛利·布雷肯。」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今夜投降,保全家族。」
「明日破城,鸡犬不留。」
石篱城,内城堡。
亨佛利·布雷肯站在窗前。
窗外是一片火海。
他五十一岁。
第一任妻子死于产褥热。
第二任妻子死于斑疹伤寒。
第三任妻子莱拉妮,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
两个成年的儿子。
嫡子阿摩斯·布雷肯,二十五岁,勇敢,忠诚,但不够聪明。
私生子雷拉顿·河文,二十七岁,聪明,谨慎,但没有继承权。
当他,看到戴蒙亲王与他的龙那一刻,他就做了决定。
在布莱伍德军队攻城前,他就命令雷拉顿带着莱拉妮夫人和一对幼子幼女从密道撤离,连夜奔往奔流城。
「去告诉葛拉佛·徒利公爵。」他说。
「请他看在七神的份上,收留我的家人。」
雷拉顿跪在他面前,满脸泪痕。
「父亲——」
「我不是你父亲。」亨佛利面不改色打断他,「你是河文,是私生子。
「你从未欠布雷肯家族什么。」
他顿了顿。
「雷拉顿,走吧。」
「去投靠绿党。」
「我会做出我的表态,他们会接纳你的。」
雷拉顿护送着他的骄妻还有两个幼子走了。
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抵达奔流城。
亨佛利松了口气。
看来,黑党与绿党已经开战。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首场战争是发生在自己的领地。
他有想过让渡鸦去送信给君临城通知伊耿二世,但城外布莱伍德家族那些鸦齿卫——
这些神箭手们,箭无虚发——
那么接下来整个河间地,就会生灵涂炭。
看来,自己要做两手准备。
家族传承更加重要。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摩斯冲进来,赤红的盔甲已经染上焦黑,满脸烟尘。
「父亲!」
「戴蒙亲王派使者来了!」
「他说——今夜投降,保全家族。」
「明日破城,鸡犬不留。」
亨佛利没有回头。
「你怎么想?」
阿摩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投降吧。
整个石篱城已经丢了,只剩下内堡了。
他在城堡城墙上亲眼看着科拉克休用火焰撕碎三座箭塔。
他不想看着父亲丶看着家族残存的军队,被龙焰烧成焦炭。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父亲一生教过他无数道理,最重要的一条是。
布雷肯家族可以忍受战败。
但绝不向仇敌布莱伍德投降。
千年来,布莱伍德和布雷肯撕杀了整整数十个世纪。
布莱伍德投降过,布雷肯也投降过。
但那是对铁王座,对更强大的权力与暴力低头。
但,从来不是向对方投降。
今夜若跪下,明日整个河间地都会传颂。
布雷肯向布莱伍德屈膝投降了。
他的父亲宁死也不会接受这个羞辱。
阿摩斯垂下头。
「我听你的。」
亨佛利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阿摩斯满脸灰黑。
嘴唇乾裂,双手不住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连续几天激战后的本能。
他已经尽力了。
「阿摩斯。」亨佛利说,「你今年二十五了。」
阿摩斯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说这个。
「你刚出生。」
「你母亲就难产走了。」
「我每天早上去领主厅处理公务,中午骑马去边界巡视,傍晚回来陪你。」
「那时候我觉得,没有你母亲的日子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阿摩斯的眼眶开始泛红。
「父亲——」
「现在,我的日子过完了。」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布雷肯是你的了。」
「你是布雷肯伯爵了。」
阿摩斯抬头。
「父亲。」
亨佛利没有看他。
他走向门口。
阿摩斯扑上去,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臂。
「父亲!您要去哪儿?」
亨佛利低下头,看着儿子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
「阿摩斯。」
「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布雷肯家族的族徽是一匹战马。」
阿摩斯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因为我们的祖先没龙也没魔法,他只靠一匹战马,赢得了这一切。」
亨佛利轻轻掰开儿子的手指。
「我们战马也是有主人的。」
「但它绝不能被敌人骑在身上。」
他推开城门。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裹挟着烟火丶焦土和远方科拉克休的低沉咆哮。
阿摩斯想追出去。
被两名侍卫死死拦住。
「父亲!」
亨佛利没有回头。
他走过燃烧的庭院。
走过坍塌的箭塔。
走过遍地的焦尸和断矛。
黑发的老伯爵,在火海中慢慢移动。
向城门走去。
城墙上,已经登陆上来的布莱伍德士兵看见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有士兵举弓。
但紧接着,被班吉寇·布莱伍德抬手制止。
戴蒙已经从科拉克休背上下来。
他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等着那个伯爵走过来,向他投降。
亨佛利·布雷肯停在了他面前。
黑发被风吹乱,衣袍边缘被烧焦。
没有佩剑,没有盾牌,没有任何武器。
只是平静地站着。
「戴蒙·坦格利安。」
戴蒙没有应答。
「我年轻时在赫伦堡见过你。」亨佛利自言自语道。
「那场比武大会。」
「你十六岁,骑着匹没人敢接近的烈马,穿着先王杰赫里斯一世,赏赐的盔甲。」
「当时,我们许多贵族都渴望击败你,骄傲的龙王子——」
「夺取那荣耀——」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也是你手下败将之一。」
戴蒙依然没有应答。
亨佛利环顾四周。
他的石篱城还在燃烧。
他的士兵或死或降。
他的长子在内城门口跪着哭泣。
「我发过誓。」
「我的剑只属于国王伊耿二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戴蒙。
「我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
戴蒙开口了。
「你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亨佛利笑了一下。
「只是维护家族体面罢了。」
「我儿子,没有发过效忠誓言。」
「他会向你宣誓效忠。」
戴蒙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放心,我不会迁怒他。」
亨佛利看着他。
良久。
「坦格利安。」老伯爵说,「你也不是全无良心。」
他转身。
身后,那座被龙焰烧穿顶部的哨塔还在燃烧。
火焰从窗口丶裂口丶每一道缝隙里舔舐出来,将整座石塔映成一支巨大的火炬。
亨佛利走向它。
步伐很慢。
没有迟疑。
他推开塔底层那扇焦黑的木门。
阿摩斯的哀嚎从城门口传来。
「父亲!」
亨佛利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火焰。
戴蒙站在城门外,看着那座塔。
不久,火焰从底层窗口喷涌而出。
夜空被染成橙红。
塔身的石块在高温下龟裂,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没有人说话。
黑亚莉表情复杂。
布莱伍德和布雷肯互相恨了一千多年。
但此刻她看着那座燃烧的塔,她什么想羞辱的话,也没再说出口。
戴蒙沉默了很久。
内城门中。
阿摩斯带着剩余的士兵们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
脸上全是泪水和烟尘混合的泥泞。
他在戴蒙面前站定。
戴蒙俯视着他。
「你父亲死了。」
「你现在是石篱城伯爵,布雷肯家族族长。」
阿摩斯没有应答。
「屈膝效忠我,即为我军。」
「拒绝,死路一条。」
阿摩斯低着头。
他不甘心,但又能如何?
难道真要布雷肯家族成为这一场内战中,第一个消失的家族吗?
身后,布雷肯家族残存的士兵,盔甲残破,满脸血污。
他们在等待新伯爵的选择。
阿摩斯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那座还在燃烧的塔。
他的父亲,死在了里面。
他慢慢弯下膝盖。
额头贴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身后,一千名布雷肯士兵像退潮的浪,一片一片地伏下身体。
戴蒙看着他。
「从今日起,布雷肯所有军队,暂归梅利斯特家族统辖。」
阿摩斯的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抬头。
「——是。」
戴蒙转身。
科拉克休发出低沉的嘶鸣,龙翼缓缓展开。
戴蒙骑上龙背。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塔。
亨佛利。
不是我害了你。
夜风卷起灰烬,从他脸庞掠过。
是这个乱世害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