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和顾尘两个人并排躺着，看了好一会儿萤火虫。
那些光点慢慢地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仿佛有人在天上慢悠悠地筛着什么东西，把碎金子一点一点往下撒。
又过了一会儿，常悦发现头顶的萤火虫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星星。
一颗一颗冒出来，好似在天幕上擦亮了那些被蒙了一层薄灰的灯。
“你看，星星出来了。”常悦有些兴奋地说。
顾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
“你认识那些星星吗？比如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牛郎织女。”常悦已经做好了为顾尘科普的打算。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她这个现代人知道的知识绝对比古代人多。
顾尘看了几秒：“北斗七星我知道，那个方向，像一把勺子的，牛郎织女也知道，夏天的时候最亮。”
常悦一下子失去科普的动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顾尘偏过头看着她：“为什么觉得我该不知道？”
“我以为你们古人……算了，反正你知道得比我多。”她伸手指了一下天顶偏东的位置，“那你知道那颗是什么吗？”
顾尘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那颗叫天枢，北斗的第一颗。”
“你连它的名字都知道？”常悦有些震惊，同时感觉更加挫败。
“我以前画画的时候经常看天，天黑之后画完了，收笔之前会抬头看一下，有时候看到哪颗星亮就把它记下来，后面也画过几幅夜空的画，画多了就记住了。”顾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那边什么都有，不用看星星也知道第二天的天气，星星只用观赏就好了。”她哼了一声，“但是我还是学了这些，还是我比较厉害。”
顾尘侧过头看着她：“就是你比较厉害，你肯定学得很快很容易就记住了，我画了好几遍才记住。”
常悦：……
她想说并没有，但她为什么要说这么丢脸的事。
“哼，反正你们古代……你们这里要靠时令、星象来观测天气，所以你们记这些是本能，我那个时代天气预报都有了，我不需要靠这个活，但我还是愿意学，所以绝对是我比较厉害。”她说着说着自己肯定自己，“反正我确实比你厉害。”
顾尘笑着肯定，“常悦仙女确实很厉害，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躺在草地上，萤火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接住了头顶那一片星河散落的微光，又轻轻送回他眼底。
常悦看着他那双被星光照亮的眼睛，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她来自几百年之后。
湖面上的雾气薄薄的，像一层被掀开的柳絮，浮在水的表面，正贴着芦苇根慢慢移动。
天边的颜色从墨蓝慢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淡淡的青色，仿佛有人在水里兑了一点点白颜料，搅匀了，再一层一层涂上去。
那层青色慢慢变浅，又变暖，逐渐透出一缕很淡很淡的橘色，从地平线最远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渗。
常悦和顾尘躺在那片草地上没有起来，只是偏过头看着天边那一条正在变宽的亮带。
露水沾在她袖口上，凉丝丝的，她还是没有动，就那么仰面躺着，感受着这安宁的一切。
两人看天的颜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又从那层灰蓝里慢慢透出一线橘红，再从那橘红里面渐渐亮起一片淡金色的光，慢吞吞地往天上铺。
仿佛有一把很宽的刷子，一层一层往上涂。
顾尘侧着身，用胳膊撑在草地上，看着她发呆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
常悦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长长地呼出来：“我在想汀兰。”
她翻了个身趴着，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顾尘，有点眼巴巴的感觉，“我之前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但总是说不上来，刚才我忽然想通了。”
“感谢大自然，感谢美景！”她由衷道。
“想通什么了？”
“汀兰的话真真假假我分不清，她为刘明德说话的时候，那种着急是真的。”常悦想了想，“但她提到刘明德的眼神……又不像是真心喜欢他的样子，真的很奇怪。”
常悦越想越觉得奇怪，“她为他辩白的时候那股劲儿是真的，可一说到他这个人本身，她的语气就又淡下去了，她一直在强调他待她好，但她从来没说过她对他有什么感情，我感觉不太像真的。”
她对感情这回事的了解也不过尔尔，说起来有些颠三倒四的。
顾尘回想一下，忍不住道：“可我听汀兰回忆两人过去的事时，那种神态是演不出来的。”
常悦跟着回忆了一下，又被说服了，“可能……汀兰曾经真的在刘明德身上感受过真心，所以那时候的情是真的？”
不过无论汀兰对刘明德到底是不是真心，都不影响她这个推论。
顾尘坐起来，盘腿坐在草地上：“那你的意思是，她帮刘明德传话替他遮掩，并不是因为心悦他？”
“我觉得不是。”常悦说，“我有一个很离谱的想法……”
“请说。”
常悦郑重道：“汀兰帮刘明德，是因为她也跟买凶杀人有关系！她不想让刘明德被人发现买凶杀人，因为她也在那件事里踩了一脚！”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她会跟谁有关，周平安他们吗？钱老夫子？还是某个我们不认识的死者？”
“很有可能就是钱老夫子！”常悦说，“她在春风楼待了那么多年，大概率跟县衙的人、甚至是县里那些有钱的客人都有来往，钱老夫子在县学教了一辈子书，名望不低，认识他的人也多，这两个人扯上关系伺候最合理的。”
她继续分析，“而如果汀兰也认识钱老夫子，或者认识跟钱老夫子有关的人，那她帮刘明德遮掩，就不只是为了刘明德。”
“而为了她自己。”常悦说，“因为刘明德被抓了，她也会被揪出来。”
顾尘坐在草地上看着她，过了好久才开口：“你这个猜想……是很大胆。”
汀兰费尽心思帮刘明德遮掩，是因为她也跟案件中的死者有关系，所以她要努力掩盖刘明德跟两个杀手之间的关系。
他肯定了常悦的说法。
“我们不能因为汀兰是青楼女子，就习惯性把她代入弱势角色。”
“汀兰有问题，问题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