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寡妇看了钱围升好一会儿,终于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走到门口:“是你朋友的,还是你自己的孩子?”
钱围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是我朋友的。”
涂寡妇看了他很久,终于松口,“你抱来给我看看。”
钱围升把孩子递过去,涂寡妇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点笑。
她没有问孩子是哪家的,也没有问别的话,就那么抱着孩子走进屋里,转身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那瞬间,钱围升站在门口没有动,脚下仿佛生了根,他想走却挪不动步子。
他听见屋里传来涂寡妇低低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然后是一阵走动的声响,大概是她在抱着孩子来回踱步。
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吹得泪流满面。
他走得很慢,仿佛以为自己还能等到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什么也等不到了。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涂寡妇家的院门还是关着的,只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黄的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怀中空空如也,但襁褓的触感好似还在他的手臂上留着一道印记,没有消失。
直到走到自家门口了,那种感觉还在,仿佛怎么都抹不去了。
*
涂寡妇是养育过孩子的人。
孩子到她手里的头两天,一切都很正常。
她看出孩子很长时间没吃没喝,于是把孩子放在自己床边的旧摇椅里,拿布片蘸了温水给她润嘴唇,又熬了一碗米汤,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去。
孩子喝得很慢,一口要含半天才咽下去,她也不着急,很有耐心地低头看着她喝。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着看一个人吃东西了。
很满足。
孩子吃饱喝足只睡了一会就哭闹起来。
涂寡妇猜孩子可能认生,但她多的是照顾孩子的办法。
她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只哼了一会儿孩子就安静了,仿佛能听懂这曲子是哄她睡觉的。
涂寡妇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好一会儿,她好似突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表情痛苦地把孩子放回摇椅里。
自己则退到墙根底下靠着墙站住。
她的嘴唇动起来,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你也哭……她也哭……她哭一声就有人来看,有人来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过了一会儿她又阴恻恻地抬起头,笑着看墙角的影子:“可你哭坏了嗓子,也没有人来看,好可怜噫!”
她笑了很久才停住,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慢慢走回摇椅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的脸。
涂寡妇眼睛睁得很大,眼白突起,甚至有些狰狞,好似要把孩子的面容深深刻进心里。
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就像一片叶子在很浅的水面上浮着。
涂寡妇抱着她很久没有放下来。
第二天一早,涂寡妇推开灶房的门,看见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麻雀。
一群灰扑扑的,在晨光里跳来跳去,啄着前一天夜里被风吹散的碎谷粒。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转身从厨房里抓了一把玉米撒在院子中间。
那些麻雀呼啦啦落下来,迅速开始低头啄食。
她看着它们,那些小小的脑袋就那样一啄一啄的,看着很是喜人。
她笑着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锄头,高高举起,朝最近的一只就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
砸中了,涂寡妇面上笑容扩大,带着几分惊悚。
麻雀歪了一下,倒在泥地上,翅膀无力地张开又收拢,最终爪尖微微蜷了一下就不动了。
旁边的麻雀被惊得飞起来,但终究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很快又落回院子里。
涂寡妇举着锄头接着砸,很快又砸中一只。
一只一只接着一只,涂寡妇脸上都被溅了几点血。
剩下的麻雀终于彻底惊起,一起往院墙外面冲,有几只飞猛了撞在墙头上跌下来。
涂寡妇见状笑着在墙根底下追了几步,又砸中一只。
她就这么一锄头一只。
院子里很快没有蹦蹦跳跳的身影,只有满地的麻雀尸体。
她蹲下把那些麻雀一只只捡起来拢在手里。
这些小小的身子还是温热的,羽毛被血黏住,结成一小撮。
她只感受,也不看,一股脑扔到墙角的簸箕里。
等全部捡完,她发现自己掌心里有一片被血黏住的绒毛。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嘻嘻地拿指尖捏下来,也放进簸箕里。
肩上扛着锄头,脸上挂着笑,只是涂寡妇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就这么一边笑一边哭,蹲着看簸箕里那些麻雀。
灰扑扑的,毛都乱了,有的还没死透,腿还在一抽一抽。
她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膀尖,声音又轻又哑:“小雀……小雀……命真薄。”
涂寡妇忽然愣住,在蹲在地上许久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站起身走进房间,走到摇椅边,低头看着躺在里面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脸上干干净净的,呼吸均匀,她弄出来的动静没有把她吵醒。
涂寡妇低头看着她,伸出染血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孩子……好孩子,你就叫小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