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疯子(1 / 1)

很快有几个大人急匆匆地走过来,小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头发有些散乱,大概是从灶台旁边直接跑过来的,围裙都没有解。

她快步走到自家孩子面前蹲下来,拉着孩子的胳膊上下看了一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娘好找!”

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拽住为首那个小男孩的后领,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家孩子不懂事,要是欺负了你你只管说,我一定狠狠管教他!”

小雀站在墙根底下,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自己只是想跟他们玩。

她刚说了两个字,那个妇人转过头来看她。

她注意到她的脸,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小雀的衣裳,“好眼生的孩子,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旁边几个小孩立刻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她娘是那个疯子!那个姓涂的疯子!”

“就是住在巷子里那个涂寡妇!天天打孩子,不是哭就是笑!”

“娘说她脑子有毛病,不让我靠近那边了,她就是涂疯子的女儿!”

几个大人脸上的歉意在一瞬间收了回去。

靛蓝布衫的妇人站起来,拉着自家孩子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时候不早了,该回家吃饭了。”

灰褂子的男人也拽着小男孩后领往身后带了带,低头说了一句:“走了,你们都别在这儿了,回去写功课。”

一群小孩被各自爹娘拽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被各自拢到自己的方向去。

小雀只能在墙根底下看着。

那个蓝布衫的妇人拉着自家孩子走出去好几步,又弯下腰来跟孩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小段距离,断断续续地飘进小雀耳朵里。

“以后别来这附近玩了……疯子的孩子……”

孩子被拽着手,回头看了小雀一眼,又被拽着转回去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小雀蹲在墙根底下,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些孩子不要的碎瓦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瓦片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完。

小雀失了神,直愣愣地走回家,那条巷子很长,她走了很久。

灶房那边劈柴的声音还在响,她推开门走进去,涂寡妇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斧子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涂寡妇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小雀,狠狠皱起眉,“你去哪儿了?”

小雀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又小又哑:“我没去哪儿……”

她还没说完,涂寡妇已经把手里的斧子放下了。

她几步过来一把攥住小雀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屋里,声音很冷:“你去外面了?你跟别人说话了?”

小雀的胳膊被她攥得生疼:“娘亲我……”

涂寡妇把她拽到床前,转身从墙角拿起那一根木棍。

每次揍她都是这根木棍。

小雀光是看见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痛。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小雀根本来不及缩。

这一棍砸在她后背偏左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

她还没来得及喊疼,第二下又落下来了。

“你跟别人说什么了?你说我打你了?”

涂寡妇的声音越来越尖,“你要乖乖待在家里,我没跟你说过吗?!为什么要出去?!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往外面跑?!”

小雀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娘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涂寡妇仿佛没有听见,猛猛挥着棍子,“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是来讨债的!你生下来就该死!你为什么要活着!”

小雀还是不知道“那个娘”是谁,她只知道身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一团火在后背烧。

她蜷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已经被打断了,:“娘亲……我是你的孩子啊……我是你的孩子!”

她喊了很多遍,木棍终于落得慢了,最后停了。

涂寡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蜷在地上发抖的身子,仿佛刚认出她来,她一下子把木棍扔在地上,蹲下来把小雀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不哭了孩子……娘亲不打了……”

小雀缩在她怀里没有动,后背一阵一阵疼,仿佛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涂寡妇搂着她慢慢晃着,好似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娘亲知道你乖,你要是乖乖的,娘亲就不打你了,你要是往外跑,外面的人会害你,娘亲打你也是为你好。”

小雀趴在她怀里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小雀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睡觉。

她疼得根本动不了,后背火辣辣的,只能躺在柴房旁边的草堆上,侧着身。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所有细微的动静,确认娘亲已经睡了。

小雀一面哭一面下了决心。

娘亲……不是她的娘亲。

她要去找她真正的娘亲。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仿佛是有人发出的悲戚的哭声。

小雀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

日子过得很快,小雀修养好了。

这天还没亮透她就起床,胡乱带了一些东西,身上穿着一件旧得看不清颜色的小褂,直接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

她一站起来往巷口跑,跑得很快,且没有回头。

她一直跑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暗淡的光照在她面前的路上。

小雀觉得她可能要一直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