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双英结伴行,同闯悟剑地(1 / 1)

龙儿眉头微微一拧。

四把兵刃一齐压上来,刀风棍影交织成一片,桥头本就窄,被这么一逼,连落脚换气的空隙都快没了。

他眼里并无慌色,心思却转得飞快。

凭着剑心慧眼,几名匪人的破绽在他眼里并不难看穿,可看得穿是一回事,真要当场拆开,又是另一回事。

他终究年纪还小,身子骨未长成,气力也差着一截。

若只是一两个,凭身法游走,还能慢慢收拾;

如今四个人一股脑扑上来,拖得稍久,就免不了陷进硬拼的局面。

桥下大河轰鸣,桥上杀气扑面。

龙儿脚下一错,身形如水,从两把刀光之间硬生生滑了出去,衣角才刚掠过,一根铁棍已裹着恶风横扫过来。

「给老子趴下!」

缺牙汉子一棍砸空,桥板震得闷响一声,木屑四溅。

刀疤脸也缓过劲来,捂着发麻的手腕,眼珠子都红了。

「小杂种,刚才不是嘴硬吗?」

「再躲啊!你他娘再躲啊!」

瘦高个一边扑,一边怪笑。

「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先砍断腿,看他还怎么窜!」

黑脸汉子没吭声,眼神却最阴,短叉一直藏在侧后,不急着抢功,只等龙儿露出空门就往死里递。

桥边卖热水的老头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嘴唇直抖,想喊,又怕把祸引到自己身上,只能死死攥着破木勺,喉咙里一阵阵发乾。

龙儿接连闪开三招,眉心剑形胎记隐隐发烫。

在他眼里,四个人出手不但慢,还乱,乱得像四条抢食的野狗,各有各的凶,却没有半点章法。

偏偏也因为乱,桥头这点地方反倒被搅成了一锅浑水,稍有不慎,便要被刀丶棍丶叉一齐缠住。

刀疤脸久攻不下,越发暴躁,抡刀便砍。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老子就不信收拾不了你!」

龙儿猛地后仰,刀光几乎贴着鼻尖劈过。

他一脚点在桥栏上,借力翻起,正要从四人头顶掠过,黑脸汉子等的就是这一瞬,短叉毒蛇一样自下头穿了上来,直挑小腹。

这一叉既阴且准。

龙儿人在半空,眸子骤然一缩,正要强行拧身,忽听远处一声破空锐啸,猛地撕开风声。

「呼——!」

这一记腿劲根本不似寻常罡风,劲力收得极狠,像被人生生拧成一线。

破风而来时,既像无形刀锋掠空,又像长鞭横抽,快得连残影都照不出来,只在众人耳边割出一阵发紧的厉响。

紧跟着——

「铿!」

「铿!」

「铿!」

「铿!」

四声金铁爆响几乎叠在一起,桥头猛地一震,连桥下大河的轰鸣都像被压住了半拍。

刀疤脸最先惨叫出声,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麻,手里鬼头刀竟从中折断,半截断刃打着旋飞了出去,当地一声钉进石碑旁的泥地。

瘦高个手里的腰刀丶缺牙汉子的铁棍丶黑脸汉子的短叉,也在同一瞬齐齐崩裂,断口参差,像是被某种霸道绝伦的东西硬生生劈断。

四个人全都傻了。

几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破铜烂铁,脸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像是见了鬼。

刀疤脸先前那股凶气还挂在脸上,人却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谁……」

一道声音自桥头石碑上落下来,不高,却冷得像冰渣子碾过骨头。

「滚。」

众人齐齐抬头。

残破石碑顶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黑衣青年。

他站得极稳,风吹着衣摆往后扬,整个人却像钉在碑上似的,一动不动。

身后背着一口长条黑布包裹,瞧不出是剑是刀,只看得出分量不轻。

他立在风里,眉眼冷硬,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兵器。

方才惊人一腿,正是他出的手。

四名匪人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后背直冒寒气,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说。

刀疤脸最先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小的几个瞎了狗眼,不知道您护着这位小爷!「

瘦高个也跟着跪,磕头磕得砰砰响。

「我们就是在桥上混口饭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黑脸汉子脸色惨白,喉头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把硬气咽了回去,跟着伏低了头。

黑衣青年没再说第二句,只把目光轻轻压了过去。

四个人哪里还扛得住,顿时连滚带爬地往桥另一头逃,脚下乱成一团,差点把自己绊进河里,转眼便窜得没了影。

桥头一下静了。

只剩大风过桥,吹得断刃轻轻颤响。

龙儿落回地上,先扫了一眼断兵器,又抬头看向石碑上的青年,眼里原本的冷意竟一下散开,露出少年人藏都藏不住的亮。

「好俊的腿法!」

这句赞叹说得极真,半点都不藏着。

「我连你怎么出腿都没瞧见,几个人的兵器就全断了。」

「你这是什么功夫?」

黑衣青年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前一刻还在桥上跟人拼命,后一刻就能把心思全放到武功上。

「无相神风腿。」

四个字出口,短而利,半点不拖泥带水。

龙儿一听,眼更亮了。

「无相……好个无相。」

他说着几步上前,绕着石碑打量,像是生怕看漏了什么。

「刚才那一腿,是腿劲先到,人还没到,是不是?」

黑衣青年没答,只身形一晃,自石碑上一掠而下,落地时轻得像一片黑羽,连尘土都没惊起多少。

龙儿离得近了,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年纪不过十八,肩背很直,眼神却冷得很,像是走过太多地方,也看过太多血。

这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头缝里带的。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刚才一腿出手,却没有直接要几名匪人的命。

黑衣青年也在看他。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他眉心那道剑形胎记。

龙儿眉心胎记还浮着一丝淡淡红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醒了一瞬。

黑衣青年眼神微微一凝,沉默片刻,才道:

「你这印记,天生的?」

龙儿点头,「生下来就有。」

黑衣青年又看了他两眼,似乎想再说什么,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淡淡吐出一句,意味深长:

「天生剑体。」

龙儿却像没听见这句里的分量,只顾着盯着他那双腿。

「你刚才那一下,是借风还是催劲?」

「腿没到,劲先断兵,这种发劲法子,我从前没见过。」

黑衣青年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被这一连串追问逼得有点没脾气。

「你刚从刀口底下出来,先问的不是我是谁,是我怎么出腿?」

龙儿理所当然道:

「人叫什么,迟早会知道。」

「武功怎么练,眼下就想知道。」

听到这里,黑衣青年倒真露出一点笑意。

笑意很浅,转眼就没了,却让他那张本来冷得拒人千里的脸,少了几分锋利。

「你倒像个练武的。」

「废话。」龙儿抬起下巴,眼里一股少年气被激得直往外冒。

「我本来就是。」

黑衣青年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

「金。」

龙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报名字,立刻也把手伸了过去。

「龙儿。」

两只手一握,一个掌心温热,一个掌劲沉稳。

龙儿原本只当此人腿法厉害,真一握上去,才觉青年体内那股劲沉得吓人,像深井,像大山,压着不显,真要翻起来,只怕远不止方才那一腿。

他心里一动,脸上的兴奋反倒更重了。

「你背着的是剑?」

「嗯。」

「使剑的,怎么用腿?」

金收回手,声音平平。

「几条杂鱼,还不配我出剑。」

龙儿听得一怔,随即眼里竟又生出几分认同来。

「这话我爱听。」

桥边卖热水的老头这时才缓过魂,哆哆嗦嗦走上来,朝着两人连连作揖,嘴里一句「恩公」还没喊完整,金已经抬手把人按住了。

「别跪。」

老头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金已经转开了目光。

龙儿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倒慢慢有了数,这人出手虽狠,分寸却拿得极稳,该断的只断兵器,不该沾的血也绝不多沾。

这样的人,不多。

过了桥,两人便一道上路。

起初还是龙儿问得多,金答得少。

「你这无相神风腿是从哪儿学的?」

「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

「比你见过的都厉害。」

龙儿被他堵得噎了一下,偏又不服。

「你没见过我见过多少人,怎么就知道比我见过的都厉害?」

金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还小。」

龙儿冷笑,「小不代表眼瞎。」

金不说话了。

可龙儿偏偏不觉得尴尬,继续追着问。

他问金方才一腿怎么借风,问他出劲为什么不泄,问他背上的剑为什么用黑布裹着。

问着问着,连金自己都觉着稀奇——

这一路上主动往他跟前凑的人很多,怕他的,敬他的,想攀交情的也有,可像龙儿这样,一门心思盯着他武功丶半点不绕弯子的,还真没几个。

走出数里地,前头有条窄涧,水流不急,却横着几块湿滑青石。

金一步踏过,衣摆都没沾湿半分。

龙儿眼睛一亮,也跟着踏上去,可脚下还没落稳,第三块青石便是一滑,整个人身子一晃。

金头都没回,反手往后一探,正好扣住他手腕,把人带了过去。

龙儿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低头去看几块石头,又抬头去看金的落脚处,像是在琢磨他刚才的步子。

金这回是真忍不住了。

「你掉河里也不忘看身法?」

龙儿把手抽回来,拍了拍袖子,理直气壮。

「掉下去又淹不死,看明白可不容易。」

金听完,嘴角又动了一下。

往后一路上,两人之间的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龙儿话快,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有时一句接一句,像剑尖不停往前递;

金却正相反,平日里能省则省,可一旦说到要紧处,反倒句句都稳,像钉子一样,钉在哪儿,哪儿就不会松。

快到傍晚时,官道旁终于见着一间酒肆。

酒旗在风里猎猎一卷,槐树底下摆着几张旧桌,案脚磨得发白,显然来往江湖人不少。

金走在前头,挑了张背风的桌子坐下,顺手把背上的长条黑布包裹横放在桌边。

店小二早瞧见他们了,猫着腰迎上来。

「二位爷,吃点什么?」

金道:「两斤熟牛肉,一壶烧刀子。」

说完看了龙儿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碗热汤。」

龙儿一听就不乐意了。

「我不要热汤。」

金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小,还能喝得下酒吗?」

「谁说我不会?」

「方才过桥的时候,你还像个孩子。」

「现在不是了。」

金看着他,没吭声。

龙儿被他看得更不肯退,索性把话挑明了。

「给我也上酒。」

店小二左右瞅了瞅,一个冷着脸,一个绷着劲,谁也不敢得罪,只得乾笑着应了声「好嘞」,飞快跑开。

酒肉很快端上来。

牛肉切得厚,油光泛亮,烧刀子刚拍开泥封,一股辛辣酒气就扑了满桌。

金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龙儿倒了半碗。

龙儿不满:「为什么你是一碗,我是半碗?」

金道:「怕你一口下去,直接趴桌上。」

龙儿冷哼一声,端起来就喝。

结果酒一入口,他脸色便变了。

这酒跟水哪里沾得上边,入口先是一团火,滚过喉咙时又像烧红的铁线直往胸口里钻,辣得龙儿当场偏头咳了起来,连耳根都呛红了。

金端着酒碗看他,半晌才慢悠悠来了一句。

「我已经只给你倒半碗了。」

龙儿咳得眼尾都泛红,还不忘抬头瞪他。

「再来一口,我就适应了。」

金道:「嘴倒硬。」

龙儿抹了下嘴角。

「江湖人,哪有第一口酒就认输的。」

这一回,金没再拦,自己仰头先喝了一碗,喉结滚动,整碗酒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龙儿盯着他,眼里那股较劲又上来了,捧起剩下那半碗,咬着牙慢慢往下灌。

喝完以后,他整张脸都热得发烫,可到底没再咳出来。

金看着他,淡淡道:

「这回像点样子了。」

龙儿虽被辣得胃里翻腾,心里却莫名畅快,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

他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缓了好一阵,才从怀里摸出泛黄羊皮图,摊在桌上。

「我要去这儿。」

金低头看了一眼。

「摩陀兰若?」

「嗯。」

「你知道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你还去。」

龙儿抬眼看他,眸子很黑,也很定。

「不知道,才更要去。」

金没立刻说话,只伸出手指,在羊皮图边角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听过这个地方,可龙儿既把图贴身带着,想来也不是寻常地界。

「跟你身世有关?」

龙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反倒是龙儿被他这份乾脆弄得一怔。

「你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问?」

金捏着酒碗,眼皮都没抬,

「我问了,你就一定答?」

龙儿被他噎了一下,过了会儿,竟自己笑了。

「不一定。」

「那不就得了。」

两人对坐片刻,槐树影子随着晚风轻轻晃,桌上的酒气丶肉香丶尘土味混在一处,忽然便有了点真正闯进江湖的意思。

龙儿看着金一直放在手边的黑布包裹,终究还是忍不住。

「你呢?你原本要去哪儿?」

金望着路头渐沉的暮色,声音很淡。

「哪儿都行。」

「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

「有过。」

「现在呢?」

「路断了。」

龙儿听出话里有东西,正想再问,金却自己把话收死了,转而看向他。

「你既去摩陀兰若,我陪你走一段。」

「只走一段?」

「先走着看。」

龙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里有种少年人很直的痛快。

「也行。反正路上有你,我还能多看几回无相神风腿。」

金淡淡道:「你倒不客气。」

龙儿把酒碗往前一递。

「客气什么。你救了我,我请你喝酒。」

金看了眼桌上酒壶。

「酒是我点的。」

龙儿面不改色。

「那先欠着,等以后我请。」

金终于失笑,拿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记着。」

「记着。」

这一碰,碗声不响,却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