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竹林春意动,沧海现龟仙(1 / 1)

风停,竹屑纷飞。

步天猛地抬头,终于看清了来人。

一袭白衣立在断竹之间,衣角轻轻扬起,清冷如雪,却半点尘埃不染。

她手中并未出剑。

只是两根纤细手指并在身前,指尖残留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清寒剑意。

步天先是一怔。

随即,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作惊喜。

「师姐!」

「竟然是你!」

江清歌收回手指,轻轻甩了甩袖口,唇角似笑非笑。

「师弟,你这反应力挺好。」

步天看着周围被震得一片狼藉的竹林,又看了看她那副仿佛只是随手拍掉一片落叶的从容模样,忍不住苦笑。

「师姐,你平时都是这样打招呼?」

江清歌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不然呢?」

「我若真要杀你,你方才就没机会回头了。」

步天一时无言,这话听着扎心。

可他又知道,江清歌确实没说大话。

师尊座下这位师姐,早已是天人境的剑道怪物。

方才那一击,看似惊天动地,实际上恐怕只是她随手送出的一缕剑意。

想到这里,步天心头那点被偷袭的郁闷反而散了不少。

他快步走上前,眼中难掩喜色。

「师姐突然来找我,是不是师尊有什么任务交代?」

江清歌眨了眨眼。

「没有。」

步天一愣。

「没有?」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江清歌看了他一眼,答得极其自然。

「找你玩。」

步天当场怔住。

江清歌却像半点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抬头看了看竹林上方漏下的天光,轻轻叹了一声。

「天外天太无聊了。」

「师尊不在,没人理我。」

「山上那些人看见我,不是低头绕路,就是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转回目光,落在步天身上。

「还是你有意思些。」

步天被她说得耳根微热,忙咳了一声。

「师姐说笑了,我每日不是练功,就是劈柴挑水,哪里有意思?」

江清歌忽然向前一步。

步天本能后退。

可他背后正好抵着一株粗壮青竹,退无可退。

江清歌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耳侧的竹身上,整个人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那一掌,最后一寸乱了。」

步天呼吸微微一滞。

两人离得太近。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江清歌眼底那一抹清冷剑光。

江清歌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只是继续道:

「你的无量神功撑得起排云掌的变化,可心不够静。」

「你在担心你爹。」

步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爹到现在还没回来。」

江清歌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好话。

她只是平静道:

「师尊既然没让人来报丧,就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那一步。」

步天怔了怔。

这句话不温柔,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他刚要开口。

不远处,楚楚温柔的声音忽然传来。

「天儿,吃饭了。」

话音刚落,楚楚便提着食盒,沿着林间小径走了过来。

然后,她脚步一顿。

只见竹林深处,江清歌一手撑着青竹,几乎将步天整个人堵在竹前。

步天背抵着竹身,神情僵硬,耳根泛红。

江清歌则微微倾身,白衣垂落,姿态清冷又强势。

楚楚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柔又极其识趣的笑意。

「娘……」

步天刚想解释。

楚楚已经轻轻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转身就走。

「哎呀。」

「家里今日饭做少了。」

「娘再回去多做一份。」

步天张了张嘴,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江清歌侧头看着楚楚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一脸窘迫的步天。

片刻之后,她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师弟。」

「你娘好像误会了。」

步天扶额。

「师姐,你才发现啊?」

茫茫大洋深处。

距离中原数万里之遥的海面上,风平浪静,碧波无垠。

一座小岛孤零零地浮在海天之间。

岛不大。

几株歪歪斜斜的椰树,几块被海浪冲刷得发白的礁石,再加上一间随便用枯枝和破布搭起来的草棚,便是岛上全部景象。

草棚前,一张快要散架的竹椅上,正瘫着一个老头。

老头晒着太阳,半眯着眼,嘴里哼着不知从哪个年月传下来的小曲儿。

那调子又慢又散。

听着像渔歌。

又像是某个早已没人记得的古老祭调。

老头身形乾瘦,背却微微佝偻,脖子缩在肩膀里,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

尤其是那双眼睛。

又小,又圆,又懒。

乍一看,简直不像个人。

倒像是一只披了件破衣裳,硬把自己装成人样的老乌龟。

一只海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肚皮上,歪头啄了啄。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别闹。」

「晒太阳呢。」

海鸟似乎也不怕他,又在他肩膀上蹦了两下。

老头被踩得有些痒,终于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根手指,把海鸟轻轻弹开。

力道很小。

小到海鸟只是歪歪斜斜飞出几尺,又落回旁边礁石上,继续盯着他看。

老头也不恼。

他双手叠在肚皮上,继续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儿。

海风吹过,椰叶沙沙作响。

远处浪花一层接一层涌来,又一层接一层退去。

这座小岛安静得仿佛已经被整个天地遗忘。

而这个像乌龟多过像人的老头,也像是被岁月遗忘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懒得再去记,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

「老乌龟。」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海风里响起。

「我终于找到你了。」

老头哼到一半的小曲儿戛然而止。

下一瞬,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竹椅被他一脚踹翻,咔嚓一声散成了几根破竹条。

老头却根本顾不上心疼椅子。

他瞪大一双又小又圆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草棚数丈之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

白衣,负手,神色平静。

仿佛不是跨过数万里汪洋而来,而只是从隔壁院子随意走到了这片沙滩上。

老头喉咙里「咕咚」一声,整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你你……」

他一边往后挪,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是谁?」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座小岛早被他藏在重重海雾与乱流之后。

更重要的是,他生来便能屏蔽天机,气机从不入命数流转。

莫说寻常武者。

便是那些自诩能窥天算命的神算子,也绝不可能算到他的半点踪迹。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

没有破阵,没有踏浪,没有惊动岛外半片海雾。

就像这天地之间,本来就该多出这么一个人。

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老头活了太久,见过的怪事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可这一刻,他心里还是不可遏制地冒出一股久违的寒意。

江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踩着细软白沙,一步一步朝老头走去。

他的脚步并不快。

可每落下一步,老头便觉得自己的心口跟着重重一跳。

「老乌龟这个称呼,似乎不太好听。」

江尘在他身前数步之外停下,淡淡开口。

「或者,我应该叫你的真名。」

老头脸上的慌乱,在这一瞬间忽然凝固。

江尘看着他。

「龟仙人。」

轰。

老头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闷雷炸开。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时,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龟仙人。

这个名字,早已经被他亲手埋进了岁月最深处。

埋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人知道?

老头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白衣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

「你难道也是那个时代的仙人?」

江尘摇了摇头。

「不是。」

龟仙人眼中的惊疑并未因此散去。

他缩着脖子,上下打量着江尘,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正常人。

不是那个时代的仙人,却能找到这里。

还能叫出他早已尘封无数岁月的名字。

这比那个时代的仙人找上门,还要让他心里发毛。

江尘似是看出了他的念头,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我能掐会算。」

龟仙人脸皮抖了抖。

这话听着轻飘飘,可落在他耳中,却比什么惊天神通都吓人。

能把他这种天生不入命数流转的老东西都算出来,这叫能掐会算?

这分明是把天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龟仙人乾笑两声,往后又挪了半步。

「年轻人……」

「你找老夫,到底有什么事?」

他嘴上问得还算镇定,心里却已经七上八下。

这人该不会是冲着自己的血来的吧?

龟仙人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功,也从不爱与人争斗。

可他活得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这副身子在许多人眼中,根本就不是人。

而是一株会走路的长生药。

他的血,饮下一口,便足以让凡人长生不死。

这秘密当年传出去过一次。

也正是那一次,差点把他吓得从东海一路逃到天边。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随便在人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