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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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既然是洪荒时代的仙人，为何没有被那些神族炼化？」

龟仙人眼角一跳。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

他缩了缩脖子，嘴上含糊，脸上却明显闪过一丝不愿回忆的惧意。

江尘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还有四大神兽。」

「神龙丶凤凰丶火麒麟，还有前辈。」

「若洪荒真如前辈所言那般浩瀚，为何如今留下的四大神兽，反倒都算不得强？」

他看了一眼龟仙人背后的壳。

「尤其是前辈。」

「一身仙法在如今这个武道世界根本无法施展，若不是天生能屏蔽天机，恐怕连自保都难。」

龟仙人被他说得老脸一黑。

可他张了张嘴，竟也没法反驳。

因为江尘说的是实话。

他这条老命能苟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能打。

靠的是能藏。

龟仙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你以为洪荒的神兽，都跟现在这几个一样？」

江尘目光微动。

龟仙人抬头看向天穹，像是透过如今这片小小的天，看见了早已不复存在的洪荒星空。

「洪荒横跨无数纪元。」

「那时候的神兽，强得根本不是后世之人能想像的。」

「有的神兽活了数亿年，盘踞一方星域。」

「有的神兽寿元以万亿年计，一次沉眠，便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让无数族群兴亡更替。」

「它们吞吐日月，撕裂星河，甚至能与仙佛圣贤争锋。」

说到这里，龟仙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

「可那些强大的神兽，最后几乎都没了。」

「有的被天外神族直接炼化成血肉资粮。」

「有的被抽骨炼器。」

「还有一些更惨，被抹去灵智，收作坐骑，永世驮着那些所谓的神行走诸天。」

江尘眼神微沉。

「所以留下来的四大神兽……」

「是最弱的几个。」

龟仙人接过他的话。

「最弱的神龙。」

「最弱的凤凰。」

「最弱的火麒麟。」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

「还有最会躲的老夫。」

「后世把我们叫成四大神兽，听着倒是挺威风。」

「可放在真正的洪荒时代，我们这种层次，连那些古老神兽打盹时掉下来的一片鳞甲都比不上。」

江尘没有笑。

这个答案听起来荒唐，却反而更合理。

难怪所谓四大神兽，在此世已经足以掀动武林风云。

可若放到龟仙人口中那个横亘星空丶圣人与鸿钧皆存的洪荒里，确实远远不够看。

江尘又问：

「那些强大神兽都被炼化丶被奴役，前辈为何能活下来？」

龟仙人的脸色，忽然变了。

方才提到被抓去楼兰时，他只是心疼龟壳。

提到天外神族炼化洪荒时，他是沉重。

可此刻，江尘在他眼底看到的，却是真正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龟仙人背后的龟壳微微一缩。

连脖子都像是本能地往壳里收了半寸。

「老夫不知道。」

江尘皱眉。

「不知道？」

龟仙人声音压得极低。

「最后那段时间，老夫一直躲在洪荒边角一处烂泥潭里。」

「不敢动。」

「不敢看。」

「不敢泄露半点气息。」

「后来，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他说到这里，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

「老夫这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不像杀意。」

「不像怒火。」

「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子。」

「老夫当时连魂都快吓散了。」

「可那人只是看了老夫一眼。」

「然后就走了。」

海风吹过，龟仙人却像是又冷了一下。

「老夫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杀我。」

「也许是嫌老夫太弱。」

「也许是根本没把老夫放在眼里。」

「也许……」

龟仙人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尘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也许那一眼，本身就已经决定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问道：

「封锁九天十地的那个神族，叫什么？」

龟仙人浑身一僵，没有立刻回答。

小圆眼里，甚至浮现出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这种老东西身上的惊惧。

仿佛只是提起那个族名，都会重新惊动某个沉睡在天道深处的存在。

江尘没有催。

许久之后，龟仙人才颤抖着吐出四个字。

「步氏神族。」

轰。

这一次，轮到江尘心中震动。

步氏，这两个字，在如今这片江湖里，绝不陌生。

这个姓氏，在人间武林早已因步惊云而名震天下。

可若龟仙人所言为真。

封锁九天十地丶重立新天道丶截断仙路丶只留武道的天外神族，竟然也叫步氏。

这便不再是巧合那么简单。

江尘脑海中，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轰然贯通。

为何风云二人会成为此世天道之子。

为何步惊云一生坎坷，却总能在绝境之中逆势而起。

为何风云合璧能牵动天道无极。

为何步家血脉，偏偏会与此世最深层的命数纠缠到这种地步。

如果这片天地的新天道，真与步氏神族有关。

那步惊云，恐怕也绝不只是一个被天道选中的武林神话那么简单。

江尘缓缓抬头，看向那片看似平静的苍穹。

步氏神族。

这四个字，才是真正足以撼动整个风云世界根基的惊天秘闻。

龟仙人盯着江尘看了半晌，忽然缩了缩脖子。

「等等。」

「你小子该不会也是神族吧？」

江尘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看我像吗？」

龟仙人认真打量了他几眼，随后很乾脆地摇头。

「不像。」

江尘神色平静。

龟仙人又补了一句。

「神族没有你这么弱的。」

「……」

江尘一时竟无言以对。

若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人敢在他面前说这句话，恐怕都显得可笑。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一个从洪荒苟到现在的老乌龟。

在龟仙人口中那个时代里，圣人丶鸿钧丶天庭丶地府丶洪荒神兽与天外诸神皆曾真正存在。

如此一比，如今的他似乎确实还算不上什么。

江尘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改主意了。」

龟仙人心里咯噔一声。

「你丶你又想干什么？」

江尘看着他。

「一半血不够。」

龟仙人的小圆眼瞬间瞪大。

江尘缓缓道：

「我要完整的神龟血脉。」

「不行！」

龟仙人当场炸毛，整个人差点从沙地上弹起来。

「完整血脉？」

「那会死人的！」

「老夫好不容易把壳找回来，你转头就要老夫的命？」

他背后的龟壳都跟着一缩。

可江尘没有急着动手。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卷古朴玄奥的虚幻书影缓缓浮现。

书影没有纸页翻动，却仿佛包罗了天地万象。

无数细密而晦涩的纹路，在书影周围明灭不定，似武道，似天机，又似诸法根源。

龟仙人原本还在嚷嚷。

可当他看到这卷书影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小圆眼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

江尘淡淡道：

「天书。」

「我可以将前辈元神封入其中。」

「待我登临绝巅，便替前辈重塑肉身。」

龟仙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活得太久，见过的宝物太多。

可眼前这卷天书虚影，仍旧让他看不透。

不是看不出强弱。

而是越看，越觉得这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座被封锁的残界里。

它不像仙器，也不像神兵。

更不像洪荒时期任何一件他见过的至宝。

它仿佛是一条还没有彻底长成，却已经隐隐能贯穿万道的路。

龟仙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当然还是怕死。

他本来只是躺在小岛上晒太阳，哼着小曲儿，吹着海风。

谁知道稀里糊涂被人找上门，先是要血，后来又要完整血脉。

好好的日子，莫名其妙就要走到头。

换谁能不憋屈？

可他心里同样明白。

江尘若真想杀他，根本不需要拿出天书。

也不需要跟他废这么多话。

更何况，对方已经集齐火麒麟丶神龙丶凤凰三大神兽血脉。

只差他这一份神龟血。

这件事，从江尘站到他面前的一刻起，他其实就没有真正拒绝的余地。

龟仙人抬手摸了摸自己刚背回身后的龟壳，又看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

许久之后，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却像从极远极远的岁月尽头吹了回来。

「长生啊……」

他低声喃喃。

「以前有多少人想要长生。」

「可真活久了才知道，在这样一个囚笼里长生，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江尘没有出声。

龟仙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见了洪荒时代的天空。

看见那些曾与他一同在天地间奔走丶吵闹丶逃命丶嬉笑的老友。

有的化作了血泥。

有的被炼成了兵器。

有的成了神族座下坐骑。

还有的，连名字都已经被岁月磨灭，再没有人记得。

而他还活着。

活在这片被封锁的残界里。

活到洪荒成了传说。

活到老友尽数成灰。

活到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早该在那个时代一起死去。

龟仙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江尘。

「小伙子。」

他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滑稽。

反而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希望你不要骗老夫这个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