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7章 谢景淮(1 / 1)

宫女朔宁 关墨兮 3445 字 1天前

第一卷第127章谢景淮(第1/2页)

(上)

慎刑司。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铁锈的气味。

宝忠被绑在刑架上,铁链勒着手腕,已经磨出一圈青紫的血痕。

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经染满了鲜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皮肉外翻。

一个小太监提着倒刺鞭子站在他面前,鞭梢还在往下滴盐水,滴在地上“啪嗒”地响。

他歪着头看着宝忠,语气倒像是好心劝人:

“宝忠公公,您就招了吧。临了临了,何苦受这份罪呢?奴才下手也累,您也疼得慌,何必呢。”

宝忠垂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只眼,沉默不语。

小太监摇了摇头,手腕一扬,倒刺鞭子带着风声“嗖”地落下来,又在身上撕开一道新的口子。

宝忠整个人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喊,又被牙齿硬生生咬了回去。

血迹溅在刑架下面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指甲抠进掌心,十根手指痉挛般地收紧了,像在死死抓着什么。

这时,一个侍卫走了进来,嘴角微微上扬,上前推开那个小太监。

抬眸望着宝忠铁骨铮铮的模样,嗤笑一声:“宝忠公公,好硬的骨头。”

说完,他踱步到刑具架前,一边挑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宝忠公公,我教你个乖。你就招了,就说是蓉妃娘娘让江朔宁传话给你,指使你去害枚选侍。

这样一来,你死也算有个名头,没准你那小相好的还能替你收个尸,对不对??”

宝忠缓缓抬起一点头,满脸血污里露出一双暗淡的眼睛,嘴角牵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真是天道好轮回。”

侍卫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散,只是眼底沉了沉。

他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枚又粗又长的铁钉,又拿了一把斧头,转身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凿进他掌心。”

小太监接过钉子,手抖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宝忠右侧,将他攥紧的拳头使劲掰开。

宝忠的指甲早已在掌心里抠出了血,拳心被掐得模糊一片。

小太监硬生生把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扳直,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侍卫走近宝忠,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宝忠公公,你方才说天道好轮回。那我也给你说说我是谁。

我叫卫勇,卫选侍是我妹妹。当初她惨死在你手里,我可一直盼着这一天。”

宝忠闻言,缓缓抬头,看着面前那张陌生的脸,像是把所有碎片都拼在了一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血污里显得格外惨淡,声音弱得像一缕烟: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局里也有你一份。”

卫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随后,小太监将手里那枚铁钉,对准宝忠摊开的掌心,卫勇当即举起手中斧头,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啊——!”

铁钉穿过掌心,钉进下面的木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凿入声。

宝忠整个人猛地绷直,铁链哗啦啦作响,喉咙里爆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

血顺着钉眼涌出来,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砖地上。

他的头猛地往后仰,后脑撞上刑架的木柱,发出闷闷的一声。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可他咬住了牙,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朔宁的名字。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若是死了,冯禧和崇嫔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朔宁。

周政胤目前还靠不住。

他的朔宁一个人,该怎么面对?

再也没有人给她遮风挡雨了。

她饿了,谁会记得给她送吃的?她受了委屈,谁会听她讲?

她看起来比谁都硬,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旁人只看见她的算计和手段,只有他知道她一步步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鼻息微微动了一下,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淌过下颌。

明明他可以的,明明他可以好好护着她的,是他疏忽了,是他大意了。

左边的掌心,第二枚铁钉抵上来了。斧头落下的瞬间,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在嘴里漫开,灵魂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撕扯出去。

意识一点一点地抽离,像一双无形的手把他往深处拖,拖向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地方。

对啊。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可惜来不及了。

黑暗漫了上来,掌心钉着的铁钉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意识已经飘远了。

飘过刑架,飘过雨声,飘过所有他放不下的人和事,落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下)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满街,硝烟呛得人嗓子发紧。

街坊邻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嗑着瓜子,脸上全是笑。

“单瘸子好福气,又娶新媳妇了!”

“真不知道这姑娘图他啥。”

“图他有个七岁的儿子,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

笑声涌过来,混着鞭炮烟,又冷又呛。

花轿简陋得不成样子,落在一户塌了半截墙的人家门口。

几根红绸子绑在门框上,风一吹就飘。

喜婆掀开轿帘。

穿粉色嫁衣的女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女童,瘦瘦小小,攥着娘亲的裙角,指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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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新的红袄大了好几圈,袖口挽了又挽,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响了。

“娶一送一!”

“寡妇配瘸子,正合适!”

小女孩缩了缩,整个人往娘亲身后躲。

那些笑声像巴掌一样扇过来,她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知道不是好话。

突然一个童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娘!那个妹妹好漂亮!眉间有颗红痣,像小仙女!”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女孩猛地抬眼,越过那些大人,朝那个男孩望过去。

湿漉漉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就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娘亲的衣褶里。

风灌进破门帘,呜呜地响,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那颗红痣一闪,又没了。

后来那男孩总趴在单家门口偷看。

“谢景淮,你又来看我妹妹。”单珩哲踢他屁股。

谢景淮讪笑:“你妹妹怎么不出来玩?”

“关你屁事。回去给你娘抓药去。”

门砰地关上。

谢景淮听见里面小朔宁轻轻叫了声“哥哥”,声音软得像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又痒又酸。

单珩哲在里面喊:“朔宁,来,哥哥抱。”

他才知道她叫江朔宁。

江朔宁,江朔宁。他夜里偷偷念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后来他看见单瘸子喝醉了打人,棍子抡起来带着风,落下去闷闷地响。

小朔宁缩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哭,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那天单瘸子追着母女俩打出来,小朔宁跑不动,扑通跪在碎石子路上,膝盖磕出了血:

“爹爹,小宁不敢了……不跟哥哥抢馒头了……”

单瘸子一把拎起她:“赔钱的玩意儿!”

拎着她回家后,把她丢进柴房。

谢景淮趴在墙头上,听见里面哭喊:“娘!小宁怕黑!娘!”

那一声声“娘”像针,扎在他心上,扎得浑身发颤。

他跳下墙头往家跑,翻出两个馒头揣怀里。

夜里他翻进单家院子,蹲在柴房窗下,把馒头从窗缝塞进去。

里面怯怯地问:“是娘亲吗?”

他没应。

他就靠着墙根坐下来,抱着膝盖。

夜黑透了,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墙根底下都是冰碴子,硌得生疼,可他没动。

他知道里面那个小人儿怕黑。虽不能打开那把锁,但能陪着她。

隔着墙,哪怕她不知道外面是谁,只要她知道有人在外头,就不那么怕了。

这一陪,就是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他数着星星坐在墙根下,听她在里面哭,在里面睡,在里面做梦喊娘。

他从不说话,就是坐着。像一棵长在墙根的小树,替她挡一点风。

三年后,单瘸子把她卖了。

谢景淮躲在巷子口,看着马车走远,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回到家后,他跪在病重的母亲床前,眼睛肿得睁不开:

“娘,那个畜生把朔宁卖进宫了……”

妇人摸他的头,手指枯瘦:“淮儿,那是她的命。”

“娘,我想进宫。宫里的银子好赚,赚了钱给你买药。”

“你才八岁,进宫能做什么?”

“有个公公说让我当侍卫,从小栽培。”

妇人沉默很久,叹一口气:“那定是骗你的。”

可他还是连夜跑了。

进宫后,他跟着公公走在长街上,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公公,我去哪里当侍卫?”

公公笑了笑没回头:“跟咱家走就是了。”

他被按在冰凉的长凳上,绑住手脚,嘴里塞了木头。他瞪大眼挣扎,喉咙里呜呜地叫。

然后剧痛从身下撕开,像烧红的刀子剜肉。

他想喊,喊不出声,所有的惨叫都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侍卫,是太监。

眼泪流下来,滚烫的,流进耳朵里慢慢变凉。

他盯着房梁模糊的雕花,满脑子都是她眉间那颗红痣。

那公公给他赐名:“从今儿起,你就叫宝忠,从洒扫开始。”

他成了宝忠,可他心里还是那个坐在墙根下给那个小人儿送馒头的谢景淮。

但他恨透了这个公公。

十岁那年杀了他,血溅在脸上,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

笑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当他终于打听到江朔宁在浣衣局时,就偷偷去看。

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她冻红的手泡在冷水里,心里满是心疼,却无能无力。

再到后来她做错了事,被挑去守皇陵。

一去四年。他听说皇陵能把人的手脚冻烂,急得整夜睡不着。

冯禧看中他的机灵,多次暗示他。他懂。什么都懂。

为了把她从皇陵捞出来,他跪在冯禧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

“干爹。”

两个字,像刀子剜在他心上。可他不能不喊。

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他要默默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