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凡从那之后每天都出来。
青石坪上的晨光被固定的四双脚印一遍一遍地踩过,从初亮到全亮那段时辰里,铜壶里的水声和杯盏碰撞的细响成了轮回海早晨最固定的节拍。林雪煮茶的习惯也跟着变了。她不再从第一壶水煮开就开始喝,而是把头两道最润的茶汤单独留着不碰,等树凡出来的时候才从炉上提起来重新温一温递给他。树凡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从最开始晨光铺满青石板才现身,到后来第一缕碧色荧光渗进窗缝他就从树根深处往外走,再后来他干脆就站在树根与青石坪交界的那个位置上等着天亮,像一棵刚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树在晨露里站成了习惯。
他的虚影每天都在变厚。
那天早晨林雪端着新烤的茉莉花饼走出来的时候,树凡已经在树根边上站了好一会儿了。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穿过他肩头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浓淡合宜的影子,边缘清晰利落,不再像以前那样虚得往外散着光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浅翠色的瞳仁里那层半透明的底色已经淡得快看不出了,像两颗被水洗净了的浅色琉璃珠嵌在眉眼间。他整个人立在晨光里的时候,袖子被风吹起一小片布料,衣摆垂落的弧度跟血肉之躯毫无二致。
林雪看着他走过来坐到桌案对面,把茶壶推过去。她假装低头整理碟子里花饼的摆放位置,指尖在碟沿上蹭了两下,余光却一直跟着那只从对面伸过来端杯子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分明,掌纹清晰,腕骨上有一道极浅的翠色纹路若隐若现。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杯壁和手指贴合的角度是准的,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从指缝间滑出来一些杯底的余温。
今天的花饼放了茉莉。林雪说,你试试看能不能吃出茉莉味。
树凡捏了一块饼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认真地想了想。有茉莉,他说,还有一点甜味。比桂花糕的口感更酥一些,咬的时候有声响。
那种声响叫脆。林雪嘴角翘着低头喝茶,掩饰自己那点压不住的得意。
他们在晨光里吃了一碟花饼喝了两壶茶,说了一些没太大要紧的话。林雪讲昨天在灵植圃里看见一只拇指大的瓢虫趴在混沌花叶子背面产卵,树凡说他感应到轮回海西边那座小岛上有人在建新的码头。话都很碎,碎到拆开来没有一句算得上重要,但拼在一起把大半个早晨填得满满当当。林雪收拾空碟子的时候树凡站起来帮她把杯盏叠在一起端到水槽边,两个人手指在叠杯子的动作中碰了一下,林雪缩得快,树凡的手顿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他站在水槽边看着她背对着他冲洗杯盏的背影,看着晨光落在她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照出细小的绒毛轮廓,看着她的耳朵尖从发梢间露出来那一点粉红的形状。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水槽里的哗哗水声差点把它盖过去。
林雪。
林雪关水龙头回过身来。她的手上还滴着水,围裙前襟被溅湿了一小块,整张脸在晨光里仰起来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睫毛上沾了一颗小小的水珠,眨一下就从睫毛尖尖上落下去不见了。
树凡看着她。他的浅翠色眼睛跟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深处的脉络连通了无数年,他在那些脉络里看过太多画面、太多人的面孔、太多来来去去的影子。但这个早晨他站在水槽边看林雪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意识收拢成了一束光,只照在一个人身上。那束光把周围所有的叶片视角都推远了,推淡了,推到他再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世界树成千上万片叶子在那个瞬间全部合拢了一次呼吸的工夫,那些视角暂时收了回来,只剩下他自己这一双正正经经的眼睛在看对面这个人。
我喜欢你。树凡说。
林雪的手在水槽边沿搭着,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水珠从她指尖滑下去落在地砖上砸开一小片暗痕。她看着树凡,看着他站在那里用那双跟秦凡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浅色眼睛望着她,看着他那张轮廓从半透明一路走到现在越来越清晰的面孔。她的嘴唇张开合拢了两回,然后整张脸从下巴往上升起一层霞光,一直漫到耳廓和额头。
我也喜欢你。她说。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时候,世界树冠盖最顶层的新叶在同一刻簌簌地响了一下,像被一阵不存在的风推着朝青石坪的方向齐齐翻了个面。树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那层薄薄的翠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加深、聚拢、从皮肤表层往血肉里面渗透。他整个人从胸口开始往外漾出一层温润的碧色光晕,像冰面开裂时从裂缝底部翻上来的水光,一浪一浪地漫过他全身。那些光晕流过的地方,虚影就凝实一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曾经半透明的区域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货真价实的浅色皮肤,下面是流动的血液。
林雪也看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水槽边沿的积水被她围裙蹭过去扫出一道水痕。她站在树凡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看着那些碧色光晕一圈一圈地在他身上冲刷过去,看着他的肩、他的颈、他的下颌从雾气中一点点凝固成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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