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京城的县令,真难当!(1 / 1)

金陵城,乃大齐帝都,天子宫阙所在。

京中百万人口,五方杂处,三教九流皆有,权贵遍地走,皇亲多如狗。

为便于治理,京城便划分为两县:以秦淮河为界,河之南称江宁,河之北称上元。

两县共治京城,上元县衙坐落在城北,正对着一条还算宽阔的街巷,平日里车马往来,也算热闹。

若放在寻常府县,这上元知县好歹也是一方父母官,在治下百姓面前,那是天一般的存在。

可偏偏,他这衙门开在了天子脚下。

无论走到哪里,抬头就是六部九卿,转身就是国公侯伯,随便一个路过的官员,品级都比他这个六品知县高出好几头。

用上一任知县离任时的话说:“在这上元县做官,日日如履薄冰,夜夜如临深渊。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告到你案头的,是哪家公子的斗殴,还是哪位大人的家奴闹事。”

今夜,李承安对此话深有体会。

李承安,便是上元县知县,年方四十出头,面相和善,为官本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上元县已经兢兢业业熬了三年,日日盼着吏部能开恩,把他调去个外省任上,哪怕是个穷乡僻壤,也好过在这京城日日提心吊胆。

此时已是亥时三刻,李承安穿着一身素色便袍,靠在藤椅上捧着一本《水经注》,看得正入神。

他旁边的小几上,一盏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茶香清幽,与窗外时隐时现的虫鸣交织在一起,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就在他端起茶壶准备再续一杯的工夫时候。

“县尊!!县尊!!!”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喘息。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一个身穿皂衣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李承安用了多年的老幕僚。

刘师爷。

刘师爷已经年过五旬,平日里做事沉稳老练,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此刻的他,却满脸惊惶,额头上全是汗珠,连帽子都跑的歪歪斜斜。

李承安被他这动静吓的手里茶壶都随之一顿。

他稳了稳心神后,放下书皱眉说道:

“刘师爷,你也是跟着本官多年的老人了,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本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有事慢慢说,急什么?”

“难道这天塌下来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语气里尽是从容。

说完,他还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刘师爷见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急得双脚直跺地,语气上都带了几分哭腔:

“县尊!!这次是真的天塌了!!”

“方言!!”

“还有徐瑛!!”

“他们在望天阙互殴,打起来了!!”

“如今两拨人已经出了望天阙,正往咱们县衙这边来了!”

“说是要来评理!!”

“噗!!!!”

李承安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

茶水在空中形成一片细雾,溅了他自己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刘师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谁??”

“谁和谁来县衙了???”

刘师爷见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连连点头,声音却越发急促:

“方言!那个告倒右都御史的方言啊!”

“还有徐瑛!”

“次辅家的三公子徐瑛!”

听着这两个人的名字,李承安的脑子“嗡”地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手里的茶壶也“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刹那就像是进入了神游之境,整个人呆呆的坐在那里,嘴唇止不住的开始发颤。

方言。

徐瑛。

这两个名字,在京城谁人不知?

一个是李阁老的关门弟子兼曾孙女婿,连首辅次辅都要忌惮三分的狠角色。

一个是次辅的爱子,在京城跺一跺脚就能震三震的人物。

这两人,随便哪一个在他县衙门口打个喷嚏,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倒好。

两人在京城第一酒楼互殴,不往大理寺去,不往刑部去,不往都察院去,偏要跑到他这小小的上元县衙来。

什么意思?

嫌他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是要他在这案子上断出个青红皂白?

可这青红皂白,是他一个知县能断得了的?

断方言输了,李阁老那边他怎么交代?

断徐瑛输了,徐阁老那边他怎么交代?

断个“各打五十大板”,两人都要得罪。

不断?

更完蛋!

附郭京城,果然不是人干的活!!

如今这是,准备要了他的小命啊!

李承安猛地仰头,对着头顶的房梁发出一声悲愤交加的嘶吼。

那声音凄厉至极,仿佛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连窗树上的夜鸟都被惊得四处乱窜。

刘师爷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心头发苦。

他跟了李承安十几年,知道这位县尊老爷虽然算不上什么能吏干吏,但也绝非庸懦之辈。

平日里处理公务也算有条有理,唯独碰上京城里这些权贵之间的事,就只剩下“装孙子”一条路可走。

可眼下这事,装孙子怕是不管用了。

刘师爷叹了口气,抹了额头上的汗,快步上前,扶住李承安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又顺手从旁边衣架上扯过官袍,一边往他身上披,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县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人都已经到了半路了,咱们总不能把大门关上装死吧?”

“这两位爷,哪一个咱们得罪得起?”

“如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上堂,能拖就拖,能圆就圆,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李承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稍稍回过神来,可脸上的苦涩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机械地任由刘师爷帮他系戴好乌纱,又在镜前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前院走去。

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前途......

无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