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比渊外要暗上许多,整片天地蒙着一层沉沉灰翳,却并未彻底陷入漆黑。
寻常修士入内,视线、神识都会双双受阻,寸步难行。
但田易双眼早已被大梦诀与幽冥鬼眼层层淬炼,勘破虚妄、夜视通明,这点昏暗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两侧是陡峭笔直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云,硬生生将头顶天光挤压成一道狭窄细线。
原本辽阔的坠魔渊入口裂隙,此刻抬头望去,已然缩成一弯极细的苍白光线。
悬在万丈高空,宛若一道被天地封印的陈旧伤口,微弱、死寂,毫无生机。
脚下是深灰色坚硬岩层,地表遍布密密麻麻的古老裂纹,不知历经多少万年魔风化蚀、地壳翻覆,坚硬异常,落脚无痕。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硫磺与铁锈混杂的诡异气息,不刺鼻,却死死黏在四周,挥之不散,吸入肺腑都隐隐阻滞灵力流转。
更凶险的是渊内独有的环境桎梏。
坠魔渊中层全域天然压制神识,寻常元婴修士神识扫出不足十里,视野、探查、预警能力尽数腰斩。
除此之外,空间极不稳定,沿途时不时会凭空闪过细碎的黑色空间裂缝,转瞬开合、毫无规律,一旦不慎卷入,肉身都会被瞬间撕裂。
也幸亏田易双瞳异于常人,兼具勘虚、破妄之能,能提前捕捉到空间波动与裂隙雏形,提前规避凶险。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更不敢凌空施展遁术。
渊内空间动荡不定,高速飞遁极易牵动空间乱流,一旦撞上隐匿裂隙,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田易没有在此地片刻逗留,抬手取出地图玉简快速确认方位,认准路线后,沿着倾斜向下的天然岩道,稳步朝着渊底深处前行。
众人约定的汇合点,位于沉渊沼泽以北三里的废弃石殿,距离此处入口足足千里之遥。
此地禁飞、空间凶险、神识受限,全程只能步行疾驰,若无突发变故,以他的脚力速度,约莫两日便可抵达目的地。
坠魔渊内部的地形比从地图上看更加复杂。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一回事,实际行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田易走了一个时辰不到,便遇到了两处分岔路口在地图上没有标明的分岔路口,显然是地图绘制者当年也未完全探明这片区域的每一处细节。
他放慢脚步,在分岔口前停下,以神识仔细探查了两条通道内传来的气息。
左侧通道中隐约传来一丝水汽与淡淡的腐败气味,右侧则更为干燥,阴气也更重,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生物拖行而过留下的。
他略作权衡,选择了右侧通道。水汽与腐败气味意味着那一边可能通向沉渊沼泽的方向,但目前所处的区域距离沼泽尚远,走右侧相对更稳妥一些。
他在通道中穿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小片开阔地。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高约十余丈,洞顶有几道裂缝,几缕天光渗漏下来,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
洞穴四壁布满灰绿色的苔藓,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看似建筑残骸的碎石,边缘打磨得平整,像是人工雕琢过的痕迹。
田易在洞穴中停下来稍作休整,取出一枚灵丹服下,闭目调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将连日赶路的消耗恢复得七七八八,才重新睁眼。
他正要起身继续赶路时,目光忽然落在了洞穴角落一块半埋在碎石中的瓦罐碎片上。
那碎片呈深褐色,边缘有一道半指长的暗红色纹路,被灰尘遮掩了大半。
田易走过去蹲下身,将那碎片从碎石中拨出,在手中翻看了片刻。
瓦罐内侧有一层已经干涸的黑色残留物,年代看起来极为久远,那些暗红色纹路的走向并不像是烧制时留下的——更像是封印符文的一角,被时间侵蚀得只剩下这一点点痕迹。
他将碎片翻过来,目光忽然定住了。
碎片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字,笔画刚硬凌厉,透出一股原始的铁血气息,与这个洞穴中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田易盯着那个字,沉默了片刻,没有声张,也没有进一步探查,只是将那碎片用一块布包好,收入了储物袋中。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沿着通道继续前行。
走出这片洞穴时,通道开始变得更加蜿蜒曲折,坡度也逐渐加大,明显在不断向下延伸。
空气中的那股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也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见遥远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岩缝时的呜咽,又像是什么更大的东西在深渊的极深处缓慢移动,震动通过岩壁传导而来,被他的足底捕捉。
田易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拍,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拐角处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神色微微一动。
田易在拐角处停下身形,无声地收敛气息。
前方约半里处,通道骤然开阔,几十丈见方的空间,像被巨人一掌拍开的地下殿厅。
厅顶垂落着细密的灰褐色藤须,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厅中央有一团黑影正弓着脊背,蹲伏在地面上,低头啃咬着什么。
那东西约莫丈许高,皮肤呈灰黑色,粗糙如砂石,脊背上长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双臂肌肉虬结,指尖延伸出的利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与碎肉。
它的头部深深埋在面前那具尸体之中。
尸体已残缺不全,灰白色的肋骨断裂刺出,腹腔被掏空,四肢扭曲,从残存的服饰碎片来看,也是某个门派前来探宝的修士。
田易的目光在那魔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那具尸体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周围的灵力波动收敛到极致,无声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魔物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的头颅从尸体胸腔中缓缓抬起,下颚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肉渣。
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田易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