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在卡尔可的脸上跳动。
葵拉特的计划太过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把整个圣王国的命运,寄托在两个关系微妙、心思各异的邻国身上,实在有些冒险。
里·耶斯提杰王国与圣王国同为人类国度,但百年承平的阳光早已晒透了他们的骨头。
贵族的庭园里种满了玫瑰与虚妄,宴会厅中摇曳的烛光比战场上的篝火更亮。
拉娜公主的确智慧过人,可羽翼未丰的雏鸟,究竟能顶住多少来自腐朽深宫的风雨?
卡尔可不敢确定。
而斯连教国,那是一座更为沉重的山。
对异种族的憎恨宛如神赐的旌旗,对人类的掌控欲炽烈而虔诚。
请他们入局,无异于向荒野呼唤狼群。
狼来了,便再难赶走。
局势一乱,圣王国便会成为风暴的正中心。
但葵拉特说得对,她们已经没有退路。
面前只有两条路:坐以待毙,或孤注一掷。
卡尔可将目光从跳动的烛火移开,窗外夜色如墨。
“瑟玉也不希望我停在这里吧……”
这个念头像一束微光,落进她几乎枯竭的勇气里。
她攥紧掌心,慢慢抬起头,迎上面前两道目光。
葵拉特沉静的眼底藏着忧色正对她露出鼓励的微笑,而蕾梅迪奥斯则几乎要把满腔热血写在脸上。
“我……同意。”她说出这三个字时,摒弃了懦弱,多了些许坚定。
“太好了,您又振作起来了。无论发生什么,我和我的圣骑士团,永远追随陛下!”蕾梅迪奥斯猛地双拳一握,铠甲轻轻作响。
她脸上漾开一层红光。
葵拉特也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浮起的笑意中多了欣慰。
卡尔可像是一朵在寒风中挺直了茎叶的小花。
无论成长过程多么艰辛。
但总有一天,她会盛开。
“那我们现在就写信!”蕾梅迪奥斯已经风风火火地原地绕了半个圈,“写给那个拉娜公主,还有教国!告诉他们圣王国出大事了,赶紧派人来支援!”
“姐姐,冷静。”葵拉特扶额,眼角微抽,“信不能那么写。”
她转向卡尔可,目光沉静下来,语速放缓:“殿下,这两封信,措辞必须截然不同。”
“写给拉娜公主,可以相对坦诚。我们要把目前的困境、对卡斯邦登的怀疑、那个神秘忍者半藏的存在,都和盘托出。但重点不要落在我们的危局上,而要强调这件事,可能对整个人类世界构成威胁。用大义去撬动她的立场。同时,可以旁敲侧击,问一问瑟玉骑士的消息。”
“而写给教国的信……”葵拉特微微眯眼,“要含糊。绝不能提王子与恶魔勾结,那只会被他们当作政治倾轧的笑话,坐在高塔上看我们互相撕咬。我们要以圣王国的名义,请他们‘帮忙’。”
“可以说,在上次殿下遇袭后,我们发现国内潜伏着一股与恶魔有关的邪恶势力,正在暗中动摇圣王国的根基。我们希望借教国丰富的对魔经验,派几位‘专家’来协助调查。这样,既能引他们入场,又不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主动权,要始终捏在我们手里。”
“原、原来如此……”蕾梅迪奥斯眨了眨眼,随后咧嘴一笑,“反正就是叫人来帮忙就对了,对吧?”
卡尔可轻轻点头。
葵拉特的话将纷乱的局势缝合成清晰的轮廓。
对王国,动之以理,晓之以义;对教国,示之以弱,诱之以利。
“好,就这么办。”她站起身,裙摆拂过椅脚,走到书桌前。
桌上铺开两张上好的羊皮纸,纹理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
卡尔可拿起鹅毛笔,笔尖蘸满墨汁,黑色的液珠在灯下微微反光。
写给拉娜的信,她下笔很快。
笔尖滑过纸面,发出沙沙细响。
她写自己的担忧、迷茫,写对兄长的隐隐怀疑,这张信并没有官样的辞令,更像是一个女孩在深夜摊开信纸,向远方的朋友倾吐心事的语气。那些踌躇、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不安,都随墨迹晕染开来。
到了信的末尾,她笔尖悬停良久,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烛火一跳,她的脸颊也微微一烫,终于落笔:
“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听闻瑟玉骑士的消息?自王都保卫战后,他至今下落不明,我……甚是挂念。”
落完最后一笔,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毕竟那句话压着她全部的期待。
而写给教国的信,则耗费了她更多心神。
每一个词,她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要表现出“无助”,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要暗示“严重”,又不能落了把柄在别人手中。
因为语言是有魔力的,稍有不慎便会被曲解成另一种模样。
葵拉特站在她身边,偶尔俯身低语一两句,帮她调整某个词的分寸。
烛油一滴滴落下,在银烛台上凝成小丘。
将近一个时辰后,卡尔可终于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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