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去把海鸣号接回来。”
南屿转身往海鸥号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去找赵海生,告诉他今晚码头有批货要卸,让他有空过来看看。”
纪黎明丢了颗薄荷糖进嘴,又咬碎了,嘎嘣一声,凉气一直窜到后脑勺:
“让他来看什么?”
“来看我在卸货啊。”
南屿已经跳上海鸥号的甲板了,晨光把她的马尾辫镀成一道金色的弧。
“他看了之后会回去告诉他爸,咱们的渔船已经恢复正常作业了,锚链断裂没造成任何影响。”
“赵德标知道之后,会更着急。”
纪黎明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鸥号离港,船尾的白浪在晨光里拖成一道长长的细线。
他把嘴里的薄荷糖咽下去,转身沿着村道往村里的方向走。
赵海生正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蹲着,手里攥着一瓶汽水。
瓶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滴在裤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那副模样像是昨晚一整夜没睡着,眼袋青黑,金链子在领口歪歪斜斜地挂着。
纪黎明走过去的时候,赵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里的汽水瓶在指间转了半圈。
“海生哥,今晚码头有批货要卸,南屿姐让你有空过来看看。”
纪黎明蹲下来也买了一瓶汽水,拧开瓶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蹲的位置和赵海生之间隔了半臂远,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赵海生攥着汽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她船不是...不是出事了?”
“救援拖船已经拖回来了,锚链换了新的,下午就能正常出海。”
纪黎明把汽水喝完,瓶底在水泥台阶上磕了磕。
“南屿姐说,你要是忙就算了。”
“我不忙!”
赵海生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料的大了半度,把小卖部老板都惊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他立刻压低了嗓子,“我不忙,我晚上去看。”
纪黎明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冲赵海生笑了笑:
“那行,晚上见。”
他转身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赵海生掏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当天傍晚,东码头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一倍。
南屿让老崔提前在码头边上挂了两盏大功率照明灯,灯光把整个泊位区照得亮如白昼。
海鸣号稳稳地泊在码头边,鱼舱盖板大敞着,一盘盘裹着碎冰的白鲑从舱里被递上来。
鱼身在灯光下白得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鳃盖边缘那一线粉红色在冰层映衬下鲜亮夺目。
赵海生来的时候码头上的卸货正进行到一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用水抿过,看起来比早上那副样子精神了些。
但他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不到三分钟,眼神就开始飘忽不定。
他盯着那堆白鲑看的时候,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一寸寸往下垮。
像是在亲眼看着什么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点点搬走。
“海生哥!”老崔在船上朝他招手,“下来看看品相!”
赵海生硬着头皮走到栈桥边上,接过来一盘白鲑。
碎冰底下那尾鱼的鳃盖还微微翕动,新鲜得像是刚从海底钓上来的。
他端着那个冰盘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冰盘还给老崔的时候,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码头。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整理空冰盘,看着赵海生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暗影里。
他把最后一只空盘码好,站起来走到舵舱门口。
南屿正靠在舵舱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也落在那条村道的方向上。
“他回去给他爸打电话了。”纪黎明说。
“嗯。”
南屿喝了一口茶,“今晚应该就有动静。”
夜里凌晨一点多,纪黎明被手机震动惊醒。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抓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棂在屋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方框。
他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南屿起身去院子里接水的声音,轻轻松了一口气。
赵德标找的那三个人被抓了。
接下来两天,渔村里安静得像台风过境前那种闷沉沉的平静。
赵德标没有再去码头,冰厂照常运转,但那扇铁皮后门换了新锁,老孙头被调到了前门看传达室。
赵海生也不再出现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据说被他爸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南屿的船队保持着每天三线作业的节奏。
海鸣号重新锚泊在原来的泊位上,锚链换了一根全新的。
船队在暖流交汇区那片沙泥底区域的渔获量稳中有升。
黄条鰤的日捕获量从一百尾出头,攀升到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尾之间。
海燕号在老崔的调度下,在古河床深处那片新鱼窝子又跑了两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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