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暗影浮到一百二十米左右时停了。
不是停了,是开始绕着主绳打转。
小乔蹲在导绳轮边,手贴着绳面,眼睛闭着数了三秒:
“它在试饵,碰了三次都没咬死,是条老鱼,嘴刁。”
南屿从舵舱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小号的搭钩。
她没看水面,看的是高频探鱼仪屏幕。
屏幕上那团光点,在主绳偏左大约八米的位置绕了四圈。
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
光点撞进主绳标记线里,亮了整整两格。
“咬死了。起绳。”
南屿话音没落地,绞盘已经咬合了。
新船的电机比海鸣号大出一圈,绞盘转动时那股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睡醒了的猛兽在伸懒腰。
主绳从一百二十米深处绷直,绳面上的震动传上来时带着一种沉闷的、近乎蛮横的顿挫感,每一下都像在拖一块礁石。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边,眼睛盯着绳面出水的角度。
主绳从水下冒出来的那一截湿漉漉的,蜡质涂层被海水泡得微微发白,但绳面光滑,没有刮痕。
水下底质大概率是沙泥,不是礁石。
第一枚钩出水。
他还没伸手摘,那鱼就自己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银蓝色的脊背,侧线一道亮黄色纵带从鳃盖直贯尾柄,腹部雪白,鳞片完整得能看见每片边缘的银色月牙纹。
鱼嘴张着,十六号圆钩嵌在上颚正中间,钩尖刺穿颌骨,鱼血顺着钩柄滴下来,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黄带拟鲹。
体长一米一。
“第一口就这么大。”
老崔站在船舷边,嘴里那半截没点的烟差点掉进海里。
“这地方底下的货色比我想的还猛。”
小乔已经动手了。
她摘鱼的手法从海雀号那几天练出来之后就没再走样过。
一手按住鱼眼窝,另一手虎口卡住钩柄,手腕一转一抽,钩子从颌骨里脱出来,鱼身直接送进冰盘里。
整套动作从出水到入舱不到五秒。
但黄带拟鲹不是今天的主角。
纪黎明的手一直没离开主绳表面。
他把那尾黄带拟鲹的钩摘完之后,手重新贴回绳面,感受着更深处的震动。
那股频率比表层鱼咬钩时沉得多,周期也更长。
像心跳,慢而重,一下一下地顶在绳面上,传到掌心时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底下还有。比这条大得多,而且不止一条。”
他话音没落,第二枚钩已经出水了。
银白色的鱼身,体形修长,背脊隆起处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尾鳍叉形,展开时像两片月牙对扣在一起。
鱼鳞细密如绸,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般的柔和光泽。
这是一尾大眼鲷,但个头太大了。
体长目测一米二左右,比市面上常见的规格整整大了一倍。
老崔终于把嘴里那根烟捏碎了,烟丝撒了一裤裆:
“一米二的大眼鲷?这玩意儿正常长到六十公分就得三五年,一米二得长多少年?”
“十五年往上。”
南屿蹲在冰盘边看了一眼鱼鳃盖边缘的轮纹,数了两排就收了手。
“这尾鱼怕不是在这片海域住了大半辈子。”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接续出水。
黄带拟鲹、大眼鲷、一尾银光闪闪的长鳍金枪鱼混在一起排着队从深水里被拎上来。
每一尾的规格都比近海渔获高出一截。
鱼舱里的冰盘填满了四成时,主绳已经收了一半。
小乔翻了一盘碎冰盖上,回头问了南屿一句:
“南屿姐,底下那几条大的怎么不动弹?”
南屿的手指在操作杆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答话,目光却从主绳出水的方向转到了探鱼仪屏幕上。
屏幕上那片深红色光点已经被收走了一大半,但屏幕边缘......
正好在主绳覆盖范围之外的右舷方向。
还有三枚独立的大目标标记,每一枚的尺寸显示都比已捕获的鱼大出一倍以上。
这三条大鱼一直没有进入主绳覆盖区。
它们只在边缘游弋,像狼群围着羊圈转圈。
“偏了。”
南屿忽然说,“主绳的走向偏了东南约十五米,那三条鱼在主绳的阴影区外面转,饵料气味飘过去,它们闻得见但不肯进绳区。”
她站起来把舵轮往右打了四分之一圈。
“等收完这一段,重新下绳。下一网顺着那三条鱼的游弋方向布钩。”
南屿调整船位的时候,掌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她把船头拧向那道偏东南的暗流方向,让船身横过来,整个右舷迎着那股看不见的水流。
老崔从底舱爬上来,手里拎着一截断了的旧缆绳:
“底舱有个阀门的密封圈渗水了,我换了新的,但得盯着两小时看漏不漏。”
“盯住了。两小时后没问题就正常。”南屿答得飞快,眼睛没离开海面。
重新下绳的时候,小乔主动把导绳轮上的旧绳段拆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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