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天下有权势的人不会喜欢我(1 / 1)

京师,启蒙部大堂如今坐满了人。

炭火盆烧得正旺,映得满堂朱批公文泛着赤色。

魏昶君端坐主位,靛蓝布袍的袖口磨得发白,指节叩在案头的《天下铁路勘验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他叫京师诸臣抵达,正是因为开始准备突进新的策略,民会在发展,监察部也在巡查天下。

接下来,他该前往巡边了。

“巡边首站,定在广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倏然一静。

黄公辅眉头一皱,老迈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动。

“里长,广西偏远,蛮荒之地,为何不先巡直隶、山东?”

魏昶君目光扫过堂下众臣,民部周愈才等也是面露疑惑。

他指尖一划,点在广西的位置。

“三个理由。”

“第一,此地是铁路前哨,新政试点之地。”

“去岁,红袍铁路刚通至柳州。”

魏昶君敲了敲图纸。

“此线南接安南,西连云贵,是控扼西南的命脉。”

“铁路初通之地,必是新政最脆弱的环节。”

周愈才翻开支度册,若有所思。

“广西赋税岁入不足湖广三成,为何优先投入?”

其余诸人也是眉头紧皱。

一个贫穷之地,大力投入发展,付出和收入至少短时间内绝对是不成正比的。

“正因贫瘠,才要先治。”

魏昶君认真的看着舆图。

“前明放任西南,结果如何?”

他突从案底抽出一本《万历西南夷乱录》。

“瑶乱、壮变、苗叛,二百年未绝!”

“若铁路不只是通到一州之地,而是府县均有呢?总不至新政未至,蛮荒依旧蛮荒。”

黄公辅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眸逐渐亮起。

“里长是要以广西为样板,试新政于边陲?”

“不错。”

魏昶君指尖划过铁路线。

“铁路铺到哪儿,农会、学堂、工坊就要建到哪儿,广西若成,云贵安南可效,广西若败......”他眼风一扫。

“西南永无宁日。”

“第二,此地族群混杂,也是治乱之源。”

这次开口的则是启蒙部的徐白海。

“里长,广西土客相争,民风彪悍,里长为何偏挑这硬骨头?”

徐白海如今面容也逐渐多了几分苍老疲惫,开口之时只是盯着舆图。

魏昶君目光一沉。

“正因彪悍,才要先治。”

他忽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

“昔日崇祯九年,梧州瑶民杀官据山,官兵屠寨,死者万余,结果呢?三年后再反......”

他环视众人。

“你们可知,为何前明屡剿不止?”

“因为只剿不抚。”

魏昶君神色平静,看着窗外。

“汉人征粮,壮人纳银,瑶人缴山货,各收各的税,各受各的欺!”

“红袍新政,绝不容此弊。”

黄公辅若有所思。

“里长是要......”

“农会不分汉壮,学堂同授瑶书,工坊共招各族!”

魏昶君一字一顿。

“我要让广西成为族共治的样板!”

“至于第三,则是此地的重要性,广西,可是未来南洋门户。”

周愈才仍皱眉,良久方才开口。

“即是要巡查门户,里长为何不先巡闽粤?毕竟南洋海贸......”

“短视。”

魏昶君开口,看着苦笑的周愈才。

“你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商船,却看不见百年后的风云。”

他唰地展开《坤舆全图》。

“安南、暹罗、缅国,此三国,未来必是东方藩屏,而广西,就是插进南洋的楔子。”

他指尖重重点在镇南关。

“前明闭关,坐失南洋,红袍若再重蹈覆辙,子孙后代必受其害。”

忽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安南发来的密函,当地郑主求购火铳万支,你们猜,他想打谁?”

直到此刻,群臣面上终于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今日不经营广西,明日安南必成敌国。”

魏昶君寒声道。

“我要让壮人习汉文,汉人通壮语,各族子弟皆入军校,十年后,自有人替红袍守住南疆。”

彼时魏昶君目光扫过众臣。

“巡边不是游山玩水,广西之后,是云南、是乌思藏、是漠北。”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红袍的铁轨铺到哪儿,新政的根基就扎到哪儿!”

会议定下之后,魏昶君一个人在书房整理着要处置的文书。

巡边火车还有三日便要出发了。

彼时大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洛水老道急匆匆地推门而入,道袍下摆沾满泥水,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

“里长!”

洛水声音沙哑。

“出事了!”

魏昶君正伏案批阅公文,闻言抬头,目光平静。

“何事?”

“难道是你和宋应星扶持的民会有弊端?”

洛水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才压低声音。

“西南有人要刺杀您。”

魏昶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但神色未变。

“谁?”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刺杀,天底下想要杀他的人不少,就连他自己也都知晓,走上这条路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必然是无止境的敌对。

毕竟自己要缔造的世道,是一个和天底下所有权势站在截然不同的对立面的世道。

“西南杨家。”

洛水咬牙,眼眸锋锐。

“他们勾结了一些旧势力,包括......”

他顿了顿,才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

“启蒙部总师徐白海的族弟。”

魏昶君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徐白海?”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都会走上这条路。”

这一刻,魏昶君想到了许多年前,那些跟着自己风雨中走过来的熟悉身影。

保庵录,楚意,南道赢,徐白海。

甚至还有陈铁唳......“为什么?”

“您太年轻了。”

听到里长开口,老道苦笑。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天下之主,手段又狠,他们看不到希望。”

他声音更低。

“您断了他们的财路,灭了他们的权柄,他们等不及了。”

魏昶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他们想让我死?”

这一刻,洛水终于点头。

“他们计划在您巡边时动手动手。”

魏昶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

“徐白海的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