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阮菲珏怀孕的事，不知道是谁嘴碎，传到了她父母耳朵里。

那天下午，门铃突然响了。

阿姨去开门，阮菲珏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玄关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

“菲珏呢？菲珏在吗？”

是赵美兰的声音。

阮菲珏的胃立刻拧成一团。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美兰已经换好鞋，急匆匆地走进来。

身后跟着的是她爸阮振庭，手里提着几袋水果和补品，步子碎碎的，明显紧张。

“菲珏！”赵美兰一看见她，眼眶先红了。

快步走到沙发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脸和肚子，嘴巴张了好几次。

“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怀孕了这么大的事……”

阮菲珏没动，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妈，你先坐。”

赵美兰在她旁边坐下，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瘦了，怎么瘦这么多？吃东西了吗？有没有吐？”

阮振庭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站在一边搓了搓手。

“菲珏，爸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就是你妈一听说，怎么都拦不住……”

“谁告诉你们的？”阮菲珏问。

赵美兰顿了一下。

“你婆婆上次跟我通电话，语气很不好，说漏了嘴，我一猜就知道了。”

阮菲珏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远呢？”赵美兰又问。

“医院。”

赵美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她肚子上。

“几个月了？”

“还不到三个月。”

赵美兰的眼泪掉下来了。赶紧抹了一把，声音压得很低。

“菲珏，妈知道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妈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你怀孕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

阮菲珏看着她。

赵美兰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满嘴你得争气，孟家那边你可别得罪了的母亲，现在坐在她面前，连手都不敢握太紧，像是怕弄疼她。

这种小心翼翼是真的。

可正因为是真的，她才更难受。

如果赵美兰还是老样子，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厌恶，理直气壮地推开。

偏偏对方变了，变了之后，她心里那些积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反而不知道该往哪搁。

“妈，我这边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赵美兰张了张嘴，又闭上。

阮振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菲珏，你妈她这回是真的担心你，不是来管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怕说错什么触了女儿的逆鳞。

阮菲珏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

阮振庭从来都对她好，从小就疼她。可那种好是沉默的、退让的。

赵美兰要她去讨好孟家的时候，他不吭声。

赵美兰骂她不争气的时候，他最多事后偷偷塞给她塞钱。

他的好，永远裹着一层软弱。

她以前恨过他。凭什么当爸爸的，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替她说？

可现在恨不动了。

“爸，我知道。”

阮振庭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赵美兰又拉着她的手开口。

“菲珏，妈不多待，看看你就走。你要是觉得烦，妈以后少来，但你得答应我，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以前总想把你拴在身边，觉得你离了我不行……其实是我自己离不了你。”

阮菲珏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赵美兰会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赵美兰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永远有一套逻辑——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不听我的迟早吃亏，现在她坐在这里，说的是我自己离不了你。

鼻子发酸。

她忍住了。

“妈，你别说这些了。”

“我就说这一句。”赵美兰攥着她的手，力气不大，“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妈不给你添乱。”

阮菲珏没有回答。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茶几上阮振庭带来的那几袋水果。

苹果、橙子、车厘子，都是她爱吃的。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可他不记得替她多说话。

三个人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赵美兰把带来的东西收拾好放进冰箱，又把阮菲珏的孕妇装翻出来看，嘴里念叨着这件料子可以，但是孕妇身子在变化，时时刻刻都得消耗睡衣，还得买些更好的。

阮振庭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阮菲珏去卫生间的时候，偷偷把一个信封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赵美兰抱了她一下。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注意身体。”

阮菲珏“嗯”了一声。

门关上。

她站在玄关，盯着紧闭的门看了很久，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不恨了吗？好像是。

原谅了吗？没有。可不恨又不原谅，这算什么？

她走回沙发坐下，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不知道在沙发上窝了多久，门锁响了一声。

周行远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缩在沙发角落里，脸色不对。

“怎么了？”他换了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我爸妈来过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只是停了一下。

“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我。”

声音闷在靠枕里，含含糊糊的。

周行远伸手把靠枕从她脸上拿开，看清了她微红的眼眶，没问她哭没哭。

“不舒服？”

“有点头疼。”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指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大不小。

阮菲珏没躲。

“我妈变了很多。”她闭着眼，声音很轻。

“嗯。”

“可我还是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用当没发生过。”他的手指稳稳地按着，“慢慢来。”

“万一我一辈子都过不去呢？”

“那就一辈子慢慢来，人生的容错率远比你想象的高，这世上，不会无缘无故的完蛋。”

阮菲珏睁开眼，往后仰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她，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别急着给自己定答案，”他说，“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谁也别勉强你。”

阮菲珏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也许有些事真的不用那么急。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的缘分，赵美兰自私功利，可那也是她妈。阮振庭懦弱沉默，可他也保了她不少次。

总要允许人强势和软弱吧，所有人都不可能根据她幻想出来的完美剧本存在。

既然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有些东西，也许放一放就淡了。

够了。慢慢来吧。

“周行远。”

“嗯？”

“今晚你做饭。”

他的手顿了一下。

“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糖醋鱼，再加一个番茄蛋汤。”她掰着手指头数，“米饭要软一点的。”

“你胃口倒是回来了。”

“做不做？”

“做。”他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周太太点菜，我敢不做？”

阮菲珏哼了一声，把靠枕抱回怀里，缩进沙发深处。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响，砧板上切菜的钝响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