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昔时敛尾今张狂(1 / 1)

水波一圈圈漾开。

浮漂往下沉了一分,他手腕一抖。

鱼线绷直。

空钩出水。

陈根生恍然大悟。

陈文全静待陈根生钓鱼,注视他手中双戒,缓缓续言。

“孩儿清楚父亲胸中的积愤,此番布局全盘出错,过错在我。”

“本意利用五人,向蛊司上层换取上等权位予您。如今身死道消,不值一提。”

“可父亲收下天尊红戒,行事太过草率,欠缺斟酌。”

水面上起了一阵猛风,似有大鱼。

陈根生身子往前探了探,避开溅过来的水花。

“那名叫阿菱的女子,不过是个办杂差的。她给您的红色戒指,在玉京里连个名号都排不上。您手段通天,何苦去屈居人下,看那些人的脸色行事?”

一阵长久的沉默。

陈文全话音再续。

“孩儿这些年冷眼旁观,早已看透白玉京上层人物的行事嘴脸。”

“他们用人向来薄情,尽数是用完即弃,毫无情面可言。”

“您若无一方稳固强横的势力作为靠山,迟早会被天尊麾下之人蚕食殆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蛊司截然不同。”

陈文全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具威压越来越重的怪人残躯。

“只要我们父子同归一门……”

“到时候,孩儿在明处为您斡旋打点,结交各路权贵。父亲在暗处坐镇。”

“这白玉京,我们父子未尝不能撕下半边天来。”

水里的浮漂猛地往下沉到底。

陈根生快速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海被拽出水面,在半空死命扑腾。

陈文全停下话头。

等陈根生重新上好鱼饵,把鱼线抛回水里后,他接着开口。

“只要父亲点头,其余的事情,孩儿自会办得妥妥帖帖。”

陈文全说得口干舌燥。

陈根生只顾着盯着水面。

天上的怪人已经把方圆十里吸了个精光,文渊阁的废墟开始大面积坍塌。

陈文全脸上的从容,渐渐绷不住了。

他独自一人娓娓剖析局势、规划前路,甚至低头致歉,苦劝大半时辰。

肺腑之言尽数道出。

可身前之人,自始至终,连半个应声都未曾给予。

“您作何盘算?”

陈文全袖子里的拳头慢慢捏紧。

父亲为何不正面回答我?

陈文全倒是不敢抛出这句话。

陈根生缓缓回身。

往日温和平易的面庞望向陈文全,目光茫然。

“回应你?”

“你有资格向我发问?”

陈根生转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往远处眺望了两圈。

接着他收回视线,直视着正前方。

“我看不到你的能耐,陈文全。剥离了你我父子身份,你与那流浪的野狗别无二致,毫无分量,你的姿态着实惹人发笑。”

陈文全默然伫立,脸面血色褪尽,颓靡到了极致。思绪一时间飘回永安镇年少时日,父亲向来是这般轻视于他。

漫长岁月过后,他仍旧得不到对等的资格。

难受。

他张了张嘴,往日里那些能言善辩的话,一句也组织不起来。

思索再三,陈文全拱手作揖。

“父亲觉得孩儿可笑,不配发问。”

“若觉得孩儿是野狗乱吠,孩儿受着便是。只是父亲总该给孩儿指条明路,错在何处?”

陈根生将陈文全从头到脚端详数番。

“年少居于永安镇,日日牵着两条黑红猎犬,仗着生得与我相仿的样貌,在几处小门宗门前游荡。”

“旁人被这张面孔吓得惊慌失措,你便顺势收下众人的归顺文书。”

“张记糖铺的饴糖、屠夫老马案前的羊肉,靠着我的凶名,你过得格外安逸富足。”

陈文全眼皮一跳。

“当年我修为不足,一无所有,别无选择,只能借着您的声势仗势欺人。”

陈根生摇头道。

“不是的,早年你胆子虽小,但心思缜密,我素来颇为看重。”

陈文全怔住不动。

陈根生回身,凝望上空残躯。

“心存忌惮,行事收敛,只会拿捏那些被凶名吓破心神的愚钝之人。”

“纵使弱小,头脑却十分清醒。”

狂风呼啸渐盛。

半空中的怪人躯体,逐步凝聚出完整的下肢。

幻境虚空裂开细密的纹路,若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已经可透过裂隙望见外部的真实天地。

陈文全挺身站直。

“父亲的言下之意,是我如今不再畏缩,反倒行差踏错?”

“或者是头脑不清醒了?”

陈文全微微弓着背,等候着那句宣判。

狂风卷着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吹乱了他发白的青衫。

陈根生提起竹竿,把鱼钩上残余的饵料甩落,动作随意。

“皆非。”

陈文全直起腰板,眉头皱起。

“那……为何惹得父亲这般不屑?”

“因为你弱得令我作呕。”

陈文全面色发白。

“这芸芸众生,谁不是从微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儿自接手红枫谷那一日起,门内上下几百张嘴要吃饭。没有背景,没有依靠。我只能一步步算计,借势扯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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