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鸣尴尬一笑。
“不过是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而已。”
“寻人推演,素来最是考究细节,何况是陈根生。”
“偶有疏漏在所难免。哪能次次推演全无差错,容我……容我再算一炷香。”
玄穹收手而立,停顿片刻,莫名道。
“如今我身不由己,若有些奇怪的行为,应是难以随心。”
“倘若我不慎……顺手取了你性命,亦是无可奈何。”
“你体谅一二?”
明鸣将雕花核桃塞进长衫怀里,笑道。
“自然体谅。”
玄穹微微一笑,摆出了个请的手势。
没人摸得通明鸣心中盘算,他借着谈判拖延时间,暗地里放出一道隐秘神识。
这道神识玄妙难测,旁人无从察觉,径直奔赴云梧大陆的各处搜寻陈根生。
片刻光景悄然流逝。
却没有半分讯息。
陈根生仿佛抹除了所有踪迹,就此隐匿于天地之中。
先前几次推演测算不过是搞耍的,这一回他实实在在倾力,却依旧渺茫。
明鸣老者脸上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无果咯,我穷尽手段,觅不到陈根生任何行踪。”
玄穹听罢,心头怒火翻涌,话到嘴边又一时无从宣泄。
“明鸣,往昔我并无得罪你的地方。你是周先生麾下能人,手中又握有天尊戒指。纵使我素来看不惯你的行事,却从未刻意刁难于你的多样身份。”
明鸣老头看着眼前这位人道九则的仙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是的。”
“那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这陈根生对我很重要。”
这几千年来,两人同在白玉京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
玄穹向来高高在上,少用这般商量的口吻对人开口。
事出反常。
明鸣老人面带笑意打量着他。
“执掌人道九则万古,想来应当没有什么事情难以承受的吧。”
玄穹语气沉静淡漠。
“有。”
“这一次,我需赖你的帮扶。眼下漫天谣言散播,称有个彩戒要夺我性命,流言传遍各处,此事的始作俑者便是你。”
“我可以搁置这份嫌隙,只要你愿意出手帮我,一切都好商议。”
明鸣心底微微一沉。
“漫天流转的那些传言,并非我有意散播。”
“我承接彩戒之命,领下诛杀你的差事,于是前去搜寻陈根生。”
“结果陈根生寻了一名急于谋求的紫戒,这名紫戒生性怯懦,转头便将消息告知相熟的青戒同僚,青戒又层层转述,传到几名新晋白戒耳中。”
明鸣继续把这长长的脉络捋顺。
“那几个白戒新人,直接把这通缉令当成了上界法旨,压给了云梧大陆本地的一家修仙宗门。那宗主转派给长老,长老甩给底下炼气期的外门弟子。”
“那些炼气期弟子更聪明,他们跑去凡俗城池里大发英雄帖。刚才在镇子外头,那一队挎着环首刀、长枪短棍的江湖武夫,兜里揣的就是去东行八百里取你性命的悬赏单。”
明鸣叹了口气。
“如今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玄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淡淡道
“平心而论,这般流言,又能给我带来多少阻碍?”
“不过是一桩刻意用来扰人心神的拙劣算计。”
玄穹目光稳稳落在明鸣面庞之上。
“只是…… 不知能否告知,究竟是哪一位彩戒向你下达的指令。”
明鸣摇摇头。
玄穹见状朗声一笑,心中瞬间洞悉内情。他双手负于身后,在庭院之中缓步踱出两步,面上泛起一抹苦笑,连连摇头,低声自语两句时也命也,随后骤然僵在原地,沉下心神,不知思索着何等盘算。
院子里的碎木屑被风吹得乱转。
他随意坐下。
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坐着。
明鸣也没有急躁,从长衫里又摸出那枚雕花核桃,放在掌心转了一下又收回去。
两人的沉默持续了半盏茶功夫。
“明鸣,我如今神识遭受限制,你能否帮帮我。”
明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道。
“这话好生新鲜,天尊降下禁制,我若是沾了手,是命不想要了?”
气氛一时凝滞,四下无声。
明鸣只觉冷汗不断往外冒,心底隐隐预感大祸临头。可方才那些话语并非自己本意,诡异莫名,仿佛有外物在暗中驱使他开口。
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
又或者是一种意志,正通过某种隐秘的途径,干预了他的心智。
周遭的一切都在这一个瞬间失去了原有的道则规则。
绝对的安静。
闭上眼睛,每一粒散落尘土的位置,都能被两人感知捕捉。
掩上耳朵,地底蚂蚁啃噬草根的细碎动静,依旧无法隔绝。
整件事最怪异之处,便是那道视线。
确有某物,正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视线无根可循,既可说是自头顶瓦片投射而来,也像是从地砖裂隙之中悄然滋生。
它坦坦荡荡,完全不加隐匿恶意……
两个活了无数岁月的仙人,倒也有些惊奇。
“玄穹,这可是他人使用出的感悟道则?”
玄穹微微皱眉。
窥探感,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它是活的。
两人对视。
那股肆无忌惮的视线,变得更加明显。
它开始贴在了两人的脸上。
黑水从四面的院墙里渗出来,顺着墙根往下淌。
墙皮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血肉经络,一胀一缩,还往外滴着粘稠的黄水。
明鸣老人伸手探进兜里,打算再摸出核桃盘两下打发时间。
这一摸。
老头脸色僵住。
兜里的雕花核桃不见了,居然摸到了一团滑腻跳动的软肉。
掌心里捧着一颗还在滴血的脏器。
扑通,扑通……
心脏掉在地上,长出细长的肉须,飞快爬出了院门。
院子彻底活了过来。
四面的白墙裂开大口子,里面没有青砖,全是些错综复杂的丑陋血管。
墙体一鼓一瘪,均匀地呼吸。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清晨,变成了一层厚重的灰色肉膜,膜上挂满了黏液,滴滴答答往下砸。
整个陈氏镖局,成了一个封闭的血肉牢笼。
玄穹面色如常,环顾四周。
“倒是省得我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