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一时间,竟是洗耳恭听。
陈根生娓娓道来,不急不缓。
“明鸣当日至永安寻我,说周先生的这黑弓与界尺,本非普通杀伐之器,而是用以度量白玉京天轨偏差的规矩。”
玄穹震惊。
这等秘闻,这是真的吗……
他负手伫立,而眸光微动,并未出言打断陈根生的说话。
“明鸣说天尊高居九天,三十六道则如樊笼覆压万界。你这九则合一虽称绝巅,实则在天轨之内,若想斩断,唯有以界尺为矢,黑弓为枢,强开一道天外裂隙,引太虚浊流冲刷命格。”
陈根生抬眸,神色坦荡道。
“他遣我杀你,并非私怨,亦非周先生的弟子与你争权。而是欲借你一身通天的人道九则作为炉柴,点燃白玉京天轨的破绽。届时浊流灌顶,仙班重定,我得金戒之位,他则助背后之人更进一步。”
周先生的法宝、明鸣的造访、上界的暗流,皆确有其事。
偏偏那所谓的度量天轨,以仙尊为柴薪,听起来似乎……
玄穹面容祥和,眼中甚至泛起几分恍然赞许。
“周先生谋划深远,明鸣那老儿奔走八方,倒也合乎情理。难怪天尊近日降下的法旨屡屡生变……”
他长叹一声,语气唏嘘,仿佛当真被陈根生点破了迷局。
然而下一瞬,这位人道九则的仙尊微微侧首,眼底浮现出一抹玩味。
“你所说鞭辟入里,宏阔玄妙,我深以为然。只是……”
“陈根生,你参透生死,逆转阴阳,更将谎言衍化至虚实之境。以你之能,如今纵是无中生有,也不是难事了吧。”
面前的陈根生思索片刻。
“小虫,世间万物皆可作伪;金石之言也能成幻。你这番宏论,不知我当以何物为凭,方能信其非虚呢?”
话落平静。
陈根生脸上浮出几分倦怠。
他随意摆了摆手,手里的斩界尺也顺势垂下。
“你爱信不信。”
他瞥了玄穹一眼,厌烦道。
“撒谎多半是为了保命,或是哄骗那些比自己蠢笨的弱者。”
“我若是面对后生,信口胡诌几句,图个省事,倒也算合情合理。”
“你堂堂仙尊站在我面前,我编这么大一通白玉京的天轨偏差来糊弄你,图什么?图你年纪大?”
“莫不是搞笑?”
这几句反问落下来,玄穹掌心向上摊开。
掌纹交错处,趴着一只小虫。
那虫子通体莹白,圆滚滚的一团,背部中央生有一道红线。
随着玄穹掌心的温热,这只小虫慢悠悠翻了个身,背上的红线隐隐泛起微弱的荧光。
“你领悟了虚实,能把谎言化为实体,也能把真事抹成虚妄。”
“寻常的辨谎秘法,乃至白玉京的问心明镜,落到你身上,恐怕都难辨真伪。”
“但此物不同。”
玄穹抬了抬手腕,示意陈根生看个分明。
“此乃‘明白蛊’。”
“蛊司行走辅以灵虫精血炼成。”
“此虫独对天地间的‘真’有着敏锐。”
“若你说的是真话,此虫背上的朱砂线便会泛出青气,若是假话……”
“陈根生,你方才所言若句句属实,不妨对着这只明白蛊,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明白蛊?
有我问题蛊一半厉害吗?
怎的白玉京,由一位仙尊郑重其事拿出来的上界蛊,功能反而这般简陋单一?
除了测个真话假话,竟再无别的神异。
陈根生忍不住嗤笑。
“破玩意。”
“既不能探吉凶,又不能问问题。在这云梧,这等只能看人是否撒谎的小虫,扔在路边连炼气期的杂役都懒得弯腰去捡。堂堂仙尊,拿这等下品物件当个宝,不怕丢了白玉京的颜面?”
玄穹听罢,面上流露出几分长者看待稚童无知时的淡然。
“你的眼界终究困于方寸之间。”
陈根生嫌弃道。
“这是真垃圾,我师兄李蝉还有个问题蛊能提问题呢。”
玄穹托着掌心里的蛊虫道。
“能寻宝,能断前程的异蛊,老夫见过不知凡几。或需牺牲生命,或需受天地寿数掣肘。三次五次用尽,气数便尽,终归是泥潭里的机关小巧。”
“老夫这只明白蛊,乃蛊司行走取天规正理淬炼。”
“它有无寿元穷尽之忧。岁月更迭,只要这天地间尚有真假二字,它便能无限次断出虚妄与真实。”
“你觉得它垃圾,无非是因为你习惯了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总想着一件事物能占尽天下便宜。”
陈根生摇头。
“垃圾。”
玄穹皱眉,片刻后哈哈一笑。
“嫌它平庸无奇,嫌它不通问答,你若不愿老老实实让我辨别真假,倒也由得你。”
他左手微翻,食指尖端破开一道缝隙。
一团软肉挤了出来。
这肉块约莫核桃大小,生得扁平,只在正中央微微凹陷,像是一只吸盘。
陈根生身子前倾,面色大喜。
“这……又是何物?”
玄穹托着掌心这团软肉,开口笑道。
“回答蛊。”
“亦是蛊司早年间炼制的。用法算得上霸道。持蛊者点名发问,受蛊气牵引之人,神魂受制于蛊灵,不可闭口不言,不可顾左右而言他,只能张口作答。”
“如何?”
“方才不是夸赞李蝉那劳什子问题蛊通晓天地么?眼下这回答蛊,老夫问,你来答,可合你的心意?”
陈根生两手一拍,脸上堆出笑意。
“好!好东西!”
“这个合我胃口!就这个!”
陈根生笑得格外敞亮。
“既然有这等直来直去的物件,你赶紧使出来,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玄穹反倒被弄得有些迟疑。
陈根生此人,行事素来诡谲乖张。
南麓也好,云梧也罢,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从来没见他这般配合过。
正要开口向他发问,却留意到陈根生的眼神透着几分异样……
他目光牢牢落在蛊虫上,神色狂热。
仿佛对此物钟爱至极。
“你若老老实实答完,且句句属实,老夫便做主送你一只,如何?”
陈根生愣住,震惊道。
“早些把话摊开来讲,以后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