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一纸白事成笑谈(1 / 1)

一处乱葬岗。

荒草丛生,土包连绵。

工人抬着一口棺材,棺木沉重,里头却空空荡荡。

唯独正中间铺了一方大红绸布,端端正正搁着那枚焦脆的蜚蠊干。

这虫尸,占了不到棺材底部的千分之一。

老仵作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抛撒白白的纸钱。

许是客人的预算拮据,这场葬礼冷冷清清,既无乐工奏乐,亦无哭丧之人。

纸钱往天上一扔。

散落在灌木丛里,挂在枯枝上,没半点规整模样。

老汉活了七十多年,在永安镇东街开铺子,平日主要营生是扎纸人、编草席和糊灵幡。

正经的送葬司仪活计,他其实打小就没怎么经手过。

今日那给了一大块碎银的素衫客人,只吩咐把这口棺木抬到乱葬岗深处埋了,旁的什么祭文奠酒,摔盆规矩,一概没交代。

客人自己甚至没跟来。

四个雇来的脚夫喘着气,踩得烂泥嘎嘎作响。

“老刘歇口脚吧,这棺材沉。”

前头的脚夫喊了一声。

“到了前头土坑再落杠。”

老仵作回头催促了一句,自己心里也觉得古怪。

棺材里明明只放了一张巴掌大的红绸布,上面托着一只干瘪焦脆的死虫子。

统共加起来没半两重,偏偏这四人抬着,步伐沉重得像是装了整具实心铜人。

山岗周围隐约有风声呼啸。

老仵作仰起脖子,瞅见远处枯树枝头,山石后头,影影绰绰立着好几道人影。

那些人指间泛着微光,瞧做派全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仙老爷。

这些仙家人物不踩泥地,脚悬在半空三寸处,全居高临下盯着这口薄皮棺材。

老仵作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只催着脚夫赶紧挖坑下葬。

半空中,几道神识毫无顾忌地落了下来,穿透薄木棺盖。

“棺里装的什么物件?”

“竟无尸首。”

“等等……那红绸子上,放着的是一只干死的蜚蠊?”

站在云头的一名青戒修士收回神识,脸上满是困惑。

旁边另一名白戒青年也探查了一番,语气古怪。

“确实是一只干虫尸,体内连半点灵气残存都无,死得透透。”

“陈根生乃蜚蠊得道。”

“眼下这口棺木,又是玄穹差人置办的……”

几名白玉京修士面面相觑。

“这……玄穹大费周章,雇了凡俗寿铺的仵作,抬着一口空棺上山,就为了给一只死蜚蠊出殡发丧?”

“他这是有多恨那陈根生?”

“杀不了本体,便找只凡俗的死虫子装进棺材里埋了,图个嘴上痛快?这般泄愤手段,三岁孩童怕是都做不出来。”

“何止是做戏,简直是失心疯了。”

嗤笑声在山林上方断断续续传开。

修士们各自按住指间的戒指,分出一缕缕神识,迅速汇入了白玉京的传讯大网。

“诸位快去乱葬岗看景!”

“玄穹老狗给陈根生办丧事呢,棺材里放了只干虫,正让凡人往坑里填土呢!”

“当真?”

“千真万确!我就在山头上看着,连纸钱都撒了二里地。”

“哈哈哈哈!堂堂人道九则仙尊,拿死虫子立冢泄愤,这云梧大陆数万年没出过这等奇闻了!”

“若是打不过,干脆回白玉京闭关去罢,留在下界丢人现眼作甚?”

“可怜那老仵作,连白事口诀都念不全,还在那瞎折腾呢。”

此时的老仵作站在刨开的黄土边。

从怀里掏出个干瘪的粗布包袱,抖落开来。

里头搁着三截受了潮的断香,半把糯米,还有一本杂抄。

其实平日里只用来垫桌脚,上头既有安魂词,也有捉鬼诀,还有半截治猪瘟的偏方。

眼下四面八方全站着不沾尘泥的仙家老爷,老汉两腿打颤,硬着头皮把那三截断香插在棺头前的泥堆上。

火折子吹了三次才引燃,冒出黑烟。

老仵作清了清嗓子,翻开杂抄第三页,扯着干瘪的嗓门念叨起来。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急急如律令!”

念罢这句,他又觉得不对劲。

不会让仙人觉得自己不专业吧?

棺材里躺着的是只死虫子,算不得孤魂,也不知该不该转世成人。

老汉抓了抓后脑勺,又翻到后头,把镇宅的词儿也搬了出来。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葬,万鬼潜藏。”

“东方木德,南方火德……虫精早登极乐,莫留凡尘害庄稼。”

他抓起一把掺了泥沙的陈年糯米,扬手往棺盖上撒去。

噼里啪啦一脆响,米粒弹落在红绸与黑漆之间。

紧接着,老汉又从腰间解下一只瓦罐,拔掉塞子,里头是镇上酒坊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含了一大口烈酒在嘴里,憋得老脸涨红,噗的一声,全喷在两截桃树枝上。

桃枝沾了酒气,被他抓在手里,绕着棺材晃悠了三圈。

一边转悠,一边拿树枝在棺木四角各抽打三下。

“尘归尘,土归土,六足蜷缩归地府。”

“吃了这碗断头饭,来世休做害虫身。”

半空中的云头上,几位白玉京修士笑声隔着林木传开。

“当真妙极。”

“我看这老头再念下去,怕是要把母猪下崽的经文也给念出来了。”

又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

半空中的修士们自觉看够了这桩荒唐闹剧,纷纷收起神识。

众人只当玄穹是颜面扫地之后借故泄愤,谁也没心思在乱葬岗陪一个凡俗老汉耗费光辰。

几道遁光接连破空而去。

眨眼间,荒岭上方重新归于平寂。

老仵作念得口干舌燥,见天上那些仙人全走空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行了,撤木落棺!”

老汉挥了挥袖子。

四个脚夫连忙起身,抽掉横木,抓着麻绳把棺材往坑底放。

原本轻飘飘的薄皮木匣,在落进土坑的刹那,发出一声震响。

啪!

整座山岗的泥地似乎都跟着颤了半下。

“哎哟,这玩意怎的又更沉了?”

前头的脚夫一个趔趄,差点被绳子拽进坑里。

“少废话,赶紧填土,天黑前还得赶回镇上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