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蜚蠊脱壳出幽壤(1 / 1)

“也算积了阴德,走了。”

老仵慢慢顺着山道往下走。

夜里风凉,枯树枝桠沙沙作响。

而地下三尺,棺材似乎有些异样。

棺木盖板吃不住湿泥的分量,又往下塌了点。

垫在棺底的巴掌大小的红绸布,浸透了渗进来的浊水。

安置在红绸中央,看似枯僵的李蝉,于沉沉的黑暗里,无声地抽搐震颤。

轰隆!

一声炸雷,出现在了后半夜的昏黑。

李蝉的蜚蠊残躯,就此蜕化成人。

“咳…… 咳咳……多亏了多生蛊…”

棺内飘出他的声音,虚弱沙哑。

“根生…… 救我……”

“根生……”

声音在棺里回荡。

漆黑又沉重。

李蝉动了动手指。

触碰到的,是头顶粗糙潮湿的薄木板,还有浸透了泥汤的烂布。

“根生……救我啊……”

李蝉又喊了一声。

天上轰然,又滚过一道雷。

泥水顺着棺木缝隙不断渗落,滴落在他鼻梁,又沿着唇角滑入口中。

“呕……”

胸口被泥水呛住,李蝉弓成一团,后背撞在底板上,疼得倒吸凉气。

“怎么会痛……”

“救我……”

李蝉喘着粗气,抬起软绵绵的胳膊。

两只手掌顶在头顶的盖板上。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浆一起往下淌。

推不动。

“给老子……起!”

李蝉用肩膀扛住盖板,双脚蹬实棺底,倾尽全身力气向上猛顶。

棺木吱呀哀响,似要崩裂。

奈何顶上的泥土紧实沉厚,纹丝不动。

雷声复响,狂风呼啸席卷山岗。

山洪卷着泥水涌入埋棺的土坑,棺表土层被冲蚀少许,木板方才裂开一道狭缝。

泥浆顺着缝隙倾泻而下,兜头浇落。

李蝉的脸被泥浆糊住,几乎窒息,急忙凑向缝隙吸入空气。

“我推不开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雨越下越大。

四周黑得不见五指。

头顶那块薄木板被山洪带来的烂泥压得咯吱作响,缝隙又莫名窄了起来,灌进来的浊水顺着鼻孔呛。

他又喊了一声。

“根生!”

声音撞在四壁,闷在方寸之间。

电光撕开厚云,暴雨砸在泥地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蝉面无血色。

一身修为尽数消散,半只蛊虫都难以调动。

难不成自己最后,竟要亡在这荒土之下。

“修为呢……妈的……”

啪嗒。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脚步,踩在泥泞里。

“造孽,这鬼天气……”

老汉的声音隔着木板传了进来。

后半夜这场大雨下得太急,老仵作回了镇上,躺在铺子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棺材本就粗制滥造,埋得又浅。

雨水这般冲刷,坟头若是被冲垮,露出里头的物事,坏了规矩不说,折损的可是阴德。

思来想去,老汉披上蓑衣,顶着风雨。

打着一盏防风油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又折了回来。

走到近前,老仵作心头一沉。

坟包果然被山洪冲开了一大半,薄木棺盖斜斜翘起,泥汤顺着缝隙往里头灌。

“哎哟祖宗保佑,可别把棺材板冲散架了……”

老汉放下手里的铁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弯腰伸手去拉棺盖。

手掌刚搭上去,棺木底下猛地传来一阵抓挠声。

“诈尸了?”

他抄起手边的铁锹,退了半步,嗓音发颤道。

“老子白日里可是规规矩矩给你做足了科仪,往生咒也念了,借道钱也撒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可莫要作祟!”

“救……救……”

棺材板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老仵作目光一沉,双手拿住铁锹木柄。

大雨兜头砸下,防风灯笼在风雨里剧烈晃荡,昏黄的光晕照着翘起一角的薄棺。

那缝隙里正往外冒着浑浊的血泡。

“冤魂莫缠!老夫收钱办事,全依阴阳规矩发丧,没亏待你半点!”

“白日里给你埋的,明明是只巴掌大的干瘪蟑螂!”

“哪来的人声?”

底下的人呛了一大口泥汤,咳嗽道。

“老丈……行行好……”

“拉我一把……我是活人……”

老仵作惊疑不定。

借着灯笼探瞧。

缝隙往里,隐约露出一截手指,正抠在木板边缘,指甲全翻了过来,鲜血淋漓。

真是活人的皮肉。

老人已活七十余年,纵然不太懂死人科仪的程序,可常年走南闯北打理丧葬,见过不少假死蛰伏,棺中醒转的事例。

只是从来不曾见过白日下葬的只是一只死蟑螂,到了深夜,棺内竟生出活人的异状。

那呼救声极其虚弱,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你当真是人?”

“快……要被闷死了……”

老仵作咬了咬牙,借着铁锹的杠杆往下一压。

被山洪冲泡的木板被撬开一截,混着草根的黄泥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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