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科·卓尔说完那些话,整个鬼矗立在画像前,彻底沉默下去。
看这情形,短时间内他大约不会离开。
小草躲在帷幔后,一动不动。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阿奴目睹刚才一切时的神情,只能捏了捏他的手掌,告诉他:她在这里。
阿奴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道,怔了几秒,才缓缓收拢五指,反握住她的手。
他对威科·卓尔这位父亲的期待,早在百年前那场大火里,随烙印在身上的伤疤与焚烧的一切,尽数熄灭。
至于那份所谓的对阿母的爱,阿奴只觉得荒唐可笑,此外,再无他想。
小草得到回应,知道阿奴并未崩溃,心情反而愈发沉重起来。
威科·卓尔对艾琳拉的爱毋庸置疑,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份爱才尤为讽刺。
小草来此前曾了解过。
威科·卓尔与艾琳拉的婚姻,本是为巩固血脉与魔力而缔结的联姻
在他们同为贵族的背景下,这确实正常。
可既然后来动了真心,为什么不能试着尊重她呢?
艾琳拉不是一件物品,她有自己的思想与意志。
威科·卓尔口口声声说着爱,却从未真正平等地对待过她。
在小草看来,爱从来不是自私的占有。
更何况,阿奴的出生,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面对一个并不爱自己的妻子,因为害怕她离开,所以需要一个将他们永远绑缚的“绳索”。
于是阿奴降生了
这也注定,他的存在本身,连同其他一切意义,自出生起便被否定了。
因而后来,当阿奴的存在价值不复存在时,威科·卓尔理所当然地将那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身上还流着一半自己血脉的孩子,逐出家族,任其自生自灭。
残忍、冷血、自私至极。
威科·卓尔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爱。
就在小草陷入沉思之际,帘外忽然传来一道通禀。
“家主,莫罗里安少主逃走了。”
那些遍寻不到小草与阿奴下落的守卫,终于将此事呈报上来。
密室原本凝滞的氛围更加深沉,威科·卓尔眸中掠过一抹血色。
按常理,莫罗里安只会安分待在房中。
能让他逃离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位落日城城主,表面上妥协离去,实则杀了个回马枪,折返后将鬼直接带走。
好、很好。
“咔嚓。”
威科·卓尔掌中的通讯器应声断裂成两截。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逃不出卓尔家族的领地。他声音寒冷地下令道:“封锁整座城堡。”
话音未落,威科·卓尔的身影已消失在密室内。
小草又多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折返,才从帷幔后缓步走出。
“阿奴,我们现在就走。”
再耽搁下去,估计又要与威科·卓尔正面冲突。
阿奴“嗯”了一声,迈步向前
他路过中间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幅艾琳拉微笑的照片
阿奴记得,这一幕出自何处。
记忆中的阿母,对外向来并不温柔。她是按继承者的标准被培养长大的,性格刚硬又凌厉。
她本该成为罗列家族的家主……
是父亲的爱,毁了她。
他的出生亦是如此。所以有时,他会自我厌弃地想:要是从未出生就好了。
被驱逐、被火焰灼烧、食欲期饥饿的折磨……一切苦难,他之所以始终没有动用母亲为自己留下的东西,也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是他束缚住了阿母。
“阿奴?”
耳边忽然响起呼唤。
阿奴猛然回神,对上小草担忧的目光,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站立在画像前,没有挪动脚步。
“我……”
阿奴被勾起了埋藏太深的旧痛,喉间哽住,那双眼眸清晰可见地盛着哀恸与悲伤。
——小草,我保护不了阿母,也保护不了你,就连获得“力量”,都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小草走上前,取下那幅相框。
她望着阿奴,语气笃定而温柔:“艾琳拉很好,阿奴也很好。真正有错的是威科·卓尔。我们把这幅画带走吧——艾琳拉如果还在,一定也想离开这里。”
阿奴深陷泥沼的心绪,被她的言语缓缓拉回。
明明仍在逃亡途中,时间紧迫,不该浪费在多余的事上。阿奴指尖按压进掌心,终是抑制不住开口:
“小草,你能……摸一下我的头吗?”
像从前的阿母那样。他快要撑不住了。
小草没有半分犹豫,抬起手掌,落在阿奴头顶,缓缓抚过。
记忆深处自母亲去世,一直紧绷的弦被撬动。阿奴闭上眼,语意哀伤地呢喃了一声:
“阿母……”
阿母,我有了心动的吸血鬼。她叫小草,是个和你一样好的女孩。我想保护她。
所以,我不想再逃避了。不想再像面对您离世时那样,无能为力。
请您允许我,使用您留下的东西,来完成计划。
过往那些沉重,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释怀。阿奴在小草掌心的温度中睁开双眸,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小草,我们走吧。”
“好。”
他们带着照片,离开了密室。
大厅外布满守卫,几乎每个角落都被严密把守。
小草观察片刻,在灵识空间里询问千草:“利用隐身符和你的隐匿能力,能当着他们的面潜过去么?”
千草略作沉吟,给出回复:“几率很小。”
隐身符藏不住气息,而这些训练有素的守卫五感极为敏锐;更别提整座城堡遍布克制千草隐匿能力的术式。
小草却反问:“几率很小,说明可行?”
这回,千草没有否认。
经过几年锤炼,小草早已褪去从前怕鬼的胆小性格。只要有一分可能,她就敢放手去博一搏。
这次,也不例外。
“那就试试。”
顾不得暴露身份的风险,小草自储物袋中取出两张隐身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一张贴在阿奴背上。
他们的身影在空气中肉眼可见地消融,唯独剩下交握的手掌,证明彼此仍在身侧。
小草指尖微动,在阿奴掌心写道:别出声,跟我走。
阿奴同样以指尖回写:好。
从踏出密室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面对所有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