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看的心口疼(1 / 1)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台上,白老先生正讲到穆桂英站出来,说她愿意当先锋。

她丈夫的灵位就在她身后的供桌上,牌位上的漆还是新的。

同伴忽然觉得喉咙也有些发紧,端起茶碗灌了好几口,那茶叶末子泡出来的粗茶此刻竟比烈酒还呛人。

讲完之后是雷打不动的讨论时间。

今天台下格外热闹,前排坐着一群国子监的学生,他们特意从城北赶过来,占了最好的位置,每个人膝上都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杨门女将》,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后排是几个穿着短褐的脚夫,刚从通州码头扛完活,连肩上的垫布都没解下来就挤进来了。

角落里还有几个妇人,看穿着像是哪家府上的丫鬟,大概是替主子买了书之后自己先跑来听说书了。

白老先生把醒木搁在桌角,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示意大家可以自由发言。

最先站起来的是陆秋白。

如今他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自从那篇《君子剑考》被高道成贴到礼部值房之后,每回知行书肆出新书他都第一个写读后感,每回都能引发一大波讨论。

他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杨门女将》翻开,指着第一章《西北狼》里没藏秋水出场的那几段自顾自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次的开篇跟以往完全不同。以前金庸先生写反派,要么是欧阳锋那样的武痴,要么是公孙止那样的伪君子,再不然就是成昆那种躲在暗处搅弄风云的阴谋家。

但没藏秋水不一样!

她以西夏统帅的身份出场,用兵如神,心狠手辣,但她不是为了私欲,是为了复国。

她对穆桂英说‘你我都是女人,都在这乱世里扛着一面旗’,这种反派以前从未有过,不是脸谱化的坏人,而是站在敌对立场上同样有血有肉的人。

我甚至没办法恨她,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的族人,就像穆桂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宋。”

旁边一个同窗接过话头,“最打动我的是杨宗保战死那一段。以前那些写话本的笔耕者们写主角之死从不手软,但杨宗保的死写得最克制。没有大段哭天抢地的描写,没有撕心裂肺的独白,只是穆桂英在军帐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盔甲重新穿好,系带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她走出军帐,脸上没有泪痕,但她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才是真正的丧夫之痛——不是哭给别人看的,是烂在自己心里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坐在他斜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着头,把手里那方已经揉皱的帕子又攥紧了几分。

他认识她,是住在城北槐树巷的赵大娘,丈夫当年也是当兵的,后来没回来。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只是朝她微微弯了弯腰,然后重新坐下。

安静了一阵之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姑娘站了起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手指上还沾着泥巴,大概是刚从城外赶来的,鞋面上还带着田埂上的湿泥。

她说她是从城郊来的,天没亮就出门了,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茶楼。

她没有买书,是听别人念的,但第六章《葫芦谷逃生》里穆桂英受伤那段她记住了。

穆桂英在葫芦谷中了埋伏,受了箭伤,铠甲上全是血,被追兵逼到绝境,整个人狼狈不堪,跟她想象中的女将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女将军应该是威风凛凛、百战百胜的,可穆桂英会受伤,会流血,会在夜里偷偷想家。

她在那个山洞里对着篝火,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跟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

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她还是骑上马继续打。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不是天生的英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英雄。

她说完红着脸坐下,旁边的同伴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你说得真好。

前排几个国子监的学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在心里把她说的那几段重新翻了一遍。

当然了,有人捧就有人挑。

前排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拍:“前几章的开篇节奏实在太慢!西夏那边铺陈了一整章没藏秋水的野心和布局,又是宫廷权谋又是边境密谋,可他是冲着杨家将来的,等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寡妇们上战场,心里憋得慌!”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这铺垫明明是有意为之!先写西夏的野心和战力,才能让读者知道杨家女将面对的是一支多强的军队。如果一上来就写寡妇出征,反而显得轻飘飘,好像敌人不过是土鸡瓦狗。”

书生被堵得有些讪讪,展开扇子又合上。

倒是旁边一个之前没怎么说话的老秀才,从始至终一直在慢悠悠地翻书,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先强后弱,方显巾帼不让须眉,先抑后扬,才这才是最优的写法!”

那书生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朝老秀才拱了拱手,“受教了。”

负面吐槽也不是没有。

后排一个光膀子穿短褐的脚夫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书是好书,就是太惨了!每回看到杨家女将又死了谁,我心里就堵得慌,能不能让她们多赢几场,别老死人!”

旁边几个跟他同来的码头兄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看得心口疼!”

这话反倒把几个女客惹着了。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夹袄的妇人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人家是拿命在拼,你以为是在菜市口划拳呢?!”

那脚夫被噎得张了张嘴,他旁边的同伴幸灾乐祸地拍了他一巴掌,“叫你多嘴。”

这脚夫就是菜市口卖萝卜的小贩,自从被屠夫拉来听了一回书就上了瘾,每回新书出来都雷打不动地来,只不过他习惯了菜市口那种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在茶楼里讨论剧情对他来说太文绉绉了。

他挠了挠头,回头瞪了同伴一眼,又转过来对那妇人说:“我这不是心疼她们嘛,又没说不让死,就是让她们多赢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