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银狐裘太重,压得青娥肩膀发沉。她缩在毛领子里,姜汤的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也熏红了那双常年苍白的眼。
素心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石阶下,背对着烈日,投下一片阴凉。
她垂眸看着那团裹在自己狐裘里的白影,眉头微蹙,像是在嫌弃什么脏东西沾上了她的衣裳。
“别误会。”
素心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像淬了冰,“这裘衣用的是北海银狐,最是畏寒。你若是把它焐坏了,我不介意把你拆骨剥皮,填进去抵数。”
青娥打了个嗝,姜汤呛进气管,咳得眼泪汪汪。
她想辩解,却对上素心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无聊的审视。
她忽然明白了。素心不是在救她,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所有物。就像人不会允许虫子咬坏自己的锦缎,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快被晒化的小鬼弄脏了自己的台阶。
但这份“傲慢的庇护”,却比那老汉的豆腐布、那妇人的夹袄,更让青娥感到一种扎心的安稳。
午后,日头稍斜。青娥试着从狐裘里探出头。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再那么惧怕阳光了。
虽然皮肤接触到光线仍有刺痛,但那股想要吞噬一切热量的饥饿感,被胃里的姜汤和身上的狐裘死死压住。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二楼。杨十三郎早已不在栏杆处,只有朱玉趴在那里,冲她挤眉弄眼。
“喂,小鬼。”朱玉扔下来一个沙包,“既然吃了喝了,拿了穿了,总得干点活吧?”
沙包落在她脚边,里面装的是晒干的艾草,热气蒸腾。
青娥捡起沙包,不知所措。
“后厨那帮伙计,暑气太重,一个个昏昏欲睡。你身上凉,去给他们纳纳凉。记住,只许用寒气降温,再敢偷一口阳气——”朱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青娥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沙包,又看了看后厨忙活得汗流浃背的身影。
她犹豫着,慢慢挪到后厨门口。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若是往日,她早就忍不住扑上去啃噬了。但今天,胃里的姜汤翻滚着,提醒着她这份温暖的来之不易。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残存的阴气。不同于之前那种贪婪的吸食,这次,她试着将阴气像水雾一样散发出去。
一丝凉意飘进后厨。
正在切菜的王屠户猛地打了个激灵:“咦?哪来的风?爽快!”
灶台前的厨娘也诧异地停下扇火:“怪了,这灶膛的热气怎么好像散得快了些?”
青娥睁开眼,看着众人舒服的神色,有些难以置信。她又试着多散出一点阴气,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阴冷在减少,但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却像一颗种子,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发了芽。
素心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依然面无表情,却伸手将滑落的狐裘往青娥肩头拢了拢。
“笨手笨脚。”素心冷哼一声,“阴气不是这么用的。收敛锋芒,润物无声。像这样——”
她指尖微动,一股更为精纯柔和的凉意如水波般荡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厨。燥热的空气顿时变得清凉舒爽,却丝毫不带寒意。
青娥呆呆地看着素心。原来,寒冷也可以这样温柔。
傍晚时分,青娥没有回那阴冷的角落,也没有躲进房梁。她抱着那件银狐裘,坐在了醉仙楼后院的石凳上。她学着素心的样子,将阴气缓缓渡进石凳,等着那些满身疲惫的伙计收工后能有个凉爽的地方歇脚。
月光洒在她身上,不再让她觉得刺骨,反而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动着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偷来的阳气,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点点攒起来的暖意。
……
一连七日,正午的醉仙楼前成了山下的一景。
青娥不再躲在阴影里发抖。她学会了掐着点出来,在石阶上铺好那块老汉给的粗布帕子,再把妇人给的夹袄叠成软垫。
日头越毒,她坐得越直——不是不怕疼,是怕那点刚攒起来的“人气”又被晒没了。
路人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习惯。挑担的货郎会顺手放下一个温热的麦饼,赶考的书生偶尔会搁下一壶解暑的凉茶(虽然对她来说并不凉)。
甚至有顽童跑来,往她怀里塞一把刚摘的桑葚,紫红的汁水染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像开了几朵不合时宜的花。
青娥起初吓得直缩,后来便默默接受了。
她会把桑葚细细含在嘴里,那点微甜的汁水滑过喉管,竟比吸食阳气更让她安心。
她开始学着控制阴气,不再让它肆意外泄冻伤旁人,而是像素心教的那样,将寒气收敛,只在掌心凝成一粒小小的冰珠,给哭闹的孩童退热,或是给蔫头耷脑的鲜花保鲜。
这日晚膳时分,后院晒场上,五女难得齐聚。
素心坐在石桌主位,慢条斯理地用银箸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银狐裘随意搭在臂弯,刚才正是用它给满院的瓜果降了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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