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看门狗,也配来照这美人之镜?”
那声音并不尖锐,反而有种玉石投珠的清冷,却像一根冰锥,扎得人耳膜生疼。
随着话音,满塔悬停的干尸齐齐转动脖颈。
那些头颅原本面向中心,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眼眶中的灰烬被气流卷起,如烟如雾,纷纷扬扬地飘散出来。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脂粉味瞬间被一股陈腐的尘土气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星灼烧木炭的焦糊味。
“镜子?”
杨十三郎嗤笑,脚下的墨色阶梯在干尸转动的瞬间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解,“老子是来砸镜子的。”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具干尸动了。它身上的锦衣哗啦作响,枯爪带着破风声直掏杨十三郎的面门。
那动作僵硬,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墨卿!”杨十三郎并未拔刀,只是低喝一声。
身后墨卿手中铁胎笔疾书,笔锋游走如龙,在虚空中留下一串漆黑的篆文——“镇”!字成瞬间,金光大作,那扑来的干尸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钉在了半空,锦衣下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算盘!”杨十三郎又喝。
右侧的玉玲珑早已出手,那架从不离手的乌木算盘在她指尖翻飞,噼啪作响。
“三才位,七步杀!”
她报出方位,算盘珠子弹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影,精准地击中了另一具试图从死角偷袭的干尸膝盖。
那干尸重心一失,从半空栽落,重重砸在墨色阶梯上,摔得灰烬四溅。
“朱玉,护好青娥!”
杨十三郎终于拔刀。那刀不是凡铁,乃是烂柯山深处的“阴沉木”所制,刀身黝黑,不见光泽,挥舞间却带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气。
他一刀横扫,并未斩中实体,却砍在了那飘散的灰烬上。
灰烬遇刀气,竟如沸汤泼雪,瞬间消融出一片真空地带。
“有点意思。”
那背对着众人的红衣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堪称绝世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上一点朱砂,艳得惊心动魄。
她手中拿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正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一头如瀑的黑发。
她的脚下,并没有地面,而是踩着一面巨大的、雕琢着繁复花纹的铜镜。
“不过是些死透了还舍不得闭眼的废物。”
罗刹女轻笑,红唇微启,露出贝齿,“你们这些外来者,身上倒是鲜活得很。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地落在杨十三郎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玩味,“你身上的那股‘烂’味儿,比我这塔里的灰,还要纯正三分。”
杨十三郎眼皮都没抬,刀尖指向那面铜镜:“少废话。你就是罗刹女?苏媚那狐狸精呢?”
“苏媚?”
罗刹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掩嘴娇笑,胸脯微颤,“那不过是我在外面养的一只小宠物,替我尝尝人心的滋味罢了。怎么,你们是来找她的?可惜,她已经回到我肚子里了。”
她拍了拍平坦的小腹,动作妖冶。
杨十三郎眉头一皱,心中了然。果然,那妖狐只是棋子。
“我不管你是谁。”
杨十三郎一步步踏上阶梯,每一步都踩得那墨色阶梯黯淡一分,仿佛他的存在正在侵蚀这个空间,“我要那颗‘红莲心’。把那玩意儿交出来,老子转身就走,不然……”
“不然怎样?”
罗刹女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不然你就拆了我的塔?杨十三郎,你守着烂柯山那点可怜的规矩,以为自己是谁?看看这塔,看看这海市。我将腐朽化为永恒,将丑陋提炼成极致的美。这些凡人,生前追逐皮相,死后我便赐予他们最美的衣裳,让他们永世陪伴。这难道不是慈悲?”
她张开双臂,塔内的干尸似乎受到了感召,齐齐发出无声的嘶吼,灰烬如风暴般卷起,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朵巨大的、妖艳的红莲虚影。
“慈悲?”
杨十三郎终于抬眼,眼底一片死寂,如同烂柯山最深处的枯井,“你把烂柯山的烂,刷了一层金漆,就敢自称造物主了?你那不是美,是把脓疮当成花戴。”
他猛地踏碎脚下一级阶梯,烂柯令自动飞出,悬浮在他肩头,那枚阴玉散发出幽幽蓝光,与罗刹女身后的红莲虚影分庭抗礼。
“今日,老子就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烂’!”
琉璃塔内并无风声,却有“沙沙”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食朽木。
杨十三郎背靠冰冷的塔壁,指尖拂过腰间的烂柯令,那枚阴玉正散发着刺骨的凉意。
方才苏媚被罗刹女袖袍卷走的惨叫声还在穹顶下回荡,此刻却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那是干尸剥落的声音。
塔内堆积如山的焦枯骸骨,正随着罗刹女的一声轻笑,簌簌抖动。
“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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