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顺着甬道破土而出,重归地面。
子时的无回城万籁俱寂,连风声都透着一股滞涩的阴冷。
回到“醉玲珑”顶层,杨十三郎屏退左右,独坐窗前。
守心藤在腕间微微蜷缩,似在消化方才地底沾染的浓烈死气。
朱玉肋下玄铁刺隐入袖中,脸色因方才耗损精血而略显苍白,却依旧如标枪般立于一侧。
“大人,那守碑人临死前所言,若是真的……”朱玉低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扑翅声打断。
“啪嗒。”
一只信鸽不知从何处飞来,竟不偏不倚,直直撞在杨十三郎面前的窗棂上。鸽羽凌乱,颈间一道极细的血痕,显然是被人用暗器逼着飞来,气绝身亡。
暗影一闪,朱风鬼魅般掠出窗外,片刻后折返,手中捏着一卷被鲜血浸透的绢帛。他声音冰冷,将绢帛呈上:“大人,鸽腿绑着血书。属下在方圆百丈内,未察觉到半点发信人的气息。”
杨十三郎展开血书,只见暗红的字迹扭曲如蚯蚓,上书四字:
“饕骨饥,城将移。”
字迹边缘,还沾着几丝未干的脑浆碎末,显然是那信鸽在濒死挣扎时留下的。血腥气扑鼻,却奇异地与烂柯山的死气相呼应,引得守心藤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一直静坐在角落的馨兰袖中微光一闪,她腕间的机关鸟竟自行运转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她秀眉微蹙,低声道:“大人心头的守心藤在共鸣。这血书上的死气……是冲着大人来的。那饕骨兽,怕是已经嗅到了烂柯山的味道。”
朱玉上前一步,玄铁刺在袖中嗡鸣:“大人,这血鸽是挑衅,也是催命符。看来那地底的东西,已经按捺不住了。”
杨十三郎将血书凑近烛火,看着那暗红的字迹在火焰中蜷缩、焦黑,直至化为一缕青烟。他眸中寒光如电,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饥?它既饿了,便让它等着。我杨十三郎这根骨头,没那么容易啃。”
窗外,无回城的死气愈发浓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口,正静静等待着黎明后的盛宴。
次日清晨,无回城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街面湿滑,连青石板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杨十三郎推开“醉玲珑”的雕花木窗,昨夜那股子烂柯山的死气,竟与城中弥漫的雾气隐隐纠缠,生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戴芙蓉早已端坐于梳妆台前,玉簪挽发,神色冷冽如常。
她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十三郎,这城里的死气,比昨夜又重了三分。今日上街,看看这无回城的百姓,究竟是人是鬼。”
不多时,众人行至城中主街。往来的百姓面无表情,步履机械,仿佛一具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馨兰袖袍微动,一只精巧的机关萤火虫悄无声息地飞出,悬停在半空。
萤火微光洒落,照亮了街道上行人的脚下。她秀眉微蹙,低声道:“大人,不对劲。寻常人影应随光而动,可这些人……”
话音未落,朱临已抬起左臂,臂上机关翻转,一块特制的晶石镜片弹出,覆盖于双目之前。
他冷硬地调整着镜片焦距,半晌,声音如铁石相击:“他们的影子,淡如青烟。不是光影折射之故,是魂魄根基被抽离了。”
朱玉肋下玄铁刺微微一颤,他垂眸扫过街边一名卖馄饨的小贩。
那小贩机械地往锅里下着馄饨,脚下本该浓重的黑影,此刻却薄得像一层随时会散去的灰雾。朱玉沉声道:“大人,这满城百姓,怕是都成了那饕骨鼎的‘空壳’。他们的影骨,只怕早已被抽得一干二净。”
杨十三郎负手而立,守心藤在腕间无声游走。
他凝视着街面上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眼底寒芒闪烁:“影骨飞升,人留空壳。这无回城,早已是一座死城,只不过这些百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朱树蹲下身,伸手按在青石板上,土遁之术微动,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罕见地凝重:“大人,地脉在哀鸣。这些空壳的根,都连在那口饕骨鼎上。若鼎碎,这些人怕是连这副空壳都保不住。”
戴芙蓉终于转过身,眸光如霜刃般扫过整条长街,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既已成了空壳,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今日,便让这无回城,见见血。”
就在这时,街角处,一个身着锦袍的掮客斜倚在墙边,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了杨十三郎腕间的守心藤。他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缓步走了过来。
朱风鬼魅般的身影在暗处一闪,匕首的寒芒在袖中若隐若现。
一场针对“空壳”的探查,即将引来第一波主动扑火的飞蛾。
那掮客摇着一柄洒金折扇,踱至近前,目光黏在杨十三郎腕间守心藤上,嘴角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谄笑:“这位爷面生得紧,瞧这藤纹……怕是烂柯山里刚爬出来的‘活祭骨’吧?不如割爱,卖与鄙人?城主府出的价钱,保爷您后半生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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