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杨十三郎盘膝坐在后山石室中,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
石壁上刻满了这些年推演的残谱,每一道刻痕都浸着他的心血。
他在等——等最后一枚黑子落定,等那套足以对抗天都的《无棋律》彻底成型。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棋局圆满的顿悟,而是一股腥风。
不是普通的腥风。那风里裹着铁锈味,裹着某种更古老、更腐朽的气息——像是千年古墓被撬开了棺盖,里面积压的死气一股脑涌了出来。
烂柯山山门处,三道黑影无声落地。
他们没有走正门。烂柯山的正门有自讼仪镇守,有山民轮值,有朱家兄弟设下的机关暗弩。但死士不走正门——他们从悬崖峭壁上攀援而下,像三只黑色的壁虎,指甲扣进石缝时连灰尘都不曾惊动。
为首那人摘下遮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毁容,是根本就没有。那张脸上光滑如镜,没有眼鼻口耳,只有眉心处嵌着一枚暗金色的棋子。棋子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出一缕极细的腐律黑气,顺着皮肤纹路爬满整张脸,又缩回棋子之中。
钦天监死士。
天都最见不得光的刀。他们不修寻常武道,不练正派功法,而是将钦天监的腐律直接烙进自己的骨头里,用律法替代经脉,用条文替代血液。这样的人,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杀戮的指令。
目标一:杨十三郎,闭关石室。
为首死士的喉咙里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震出来的,倒像是从棋子里面传出来的,空洞、扁平、不带任何感情,目标二:所有自讼仪,就地摧毁。
另外两名死士应声,声音一模一样。他们从背后卸下黑色的铁匣,匣盖弹开的瞬间,里面涌出的不是兵器,而是一股股凝成实质的腐律条文。那些条文像黑色的蛇,扭曲着钻入地下,顺着山体的缝隙向四面八方游走。
其中一条钻进了山门处的自讼仪底座。
自讼仪是烂柯山的命脉。杨十三郎亲手打造,以残谱为核,以山石为体,能将山民心中的魔念、怨气、贪嗔痴念吸入其中,化为棋局推演的动力。
平日里,自讼仪运转时会有柔和的青光溢出,像一盏盏长明灯,照得整座烂柯山安宁祥和。
但此刻,那条腐律黑蛇钻入底座的刹那——
青光猛地一暗。
自讼仪内部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断开了。紧接着,仪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从底座往上,像被墨水浸染的宣纸,黑色的腐律条文顺着符文的纹路疯狂蔓延。
山门处的自讼仪,哑了。
没有警报,没有声响。烂柯山的防御体系,在第一名死士踏上山体的第七息,就已经被废掉了第一环。
而这一切,石室中的杨十三郎浑然不觉。
他正沉浸在最后一枚黑子的推演中,周身气息与残谱融为一体,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降到了最低。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逢棋局推演到关键时刻,便是天塌下来也惊不动他分毫。
但有人惊得动。
烂柯山四杰,朱家四兄弟,从来不是靠感知天机吃饭的人。他们靠的是拳头、筋骨、和烂柯山每一块石头都摸过千百遍的熟悉。
朱玉第一个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烂柯山的夜本就无声。而是肋下的烙印。那枚玄铁刺留下的烙印,这些日子已经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但此刻,烙印突然烧了起来,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护心骨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谁?!
他赤着上身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焦糊,而是一种更隐晦的东西——像是有人把整部律法烧成了灰,然后撒在了风里。
朱玉的烙印烧得更厉害了。他咬着牙抓起床头的铁锤,一步跨出房门。
与此同时,烂柯山另外三个方向,朱树、朱临、朱风也几乎同时动了。
朱树从机关房的齿轮阵中抬起头,指尖还沾着机油。他面前的所有自讼仪监控盘面,在同一瞬间全部黑屏。
每一块盘面中央都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缓缓凝固成四个字:
钦天监至。
朱临从铁匠铺的炉火前站起身。他正在给一把新打的剑淬火,但炉火突然变了颜色——从炽白变成了幽绿,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骨手臂上那些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痕迹,此刻正隐隐发烫。
朱风没有醒——他不需要醒。他本来就是醒着的。平日里静立在山门旁,既是守卫,也是威慑。此刻,那尊三丈高的石像表面,第一道裂纹正从眉心处缓缓绽开。
石屑簌簌落下。
朱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只有石质本身的灰白色,但在黑暗中,却亮得像两盏灯。他动了动脖子,发出岩石摩擦的闷响,然后一步踏出,石像碎裂,露出里面的人形躯体——肌肉如岩石般坚硬,皮肤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石甲,每一块甲片都刻着残谱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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