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讼仪顶端的青光,又黯了一分。
起初无人察觉。烂柯山的山民们习惯了那抹柔和的青色光辉,像习惯了日出日落、习惯了三界湖的水声、习惯了杨十三郎偶尔坐在山巅捏着黑子发呆。
青光是烂柯山的底色,是《无案律》运转的证明,是“无案”的象征。
但三天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你有没有觉得……光暗了?”老周站在木柱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回头问身后的老李。
老李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珠映着那抹青色。“好像是暗了点。是不是该换了?上次朱树不是说石皮要定期打磨吗?”
“朱树去修后山的水渠了,朱临的手又废了,谁打磨?”
“废了”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圈涟漪。旁边几个山民听到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远处——朱临正坐在自家院前的石墩上,左手握着一块粗粝的砂岩,一下一下地打磨一根新做的自讼仪零件。他的双臂还裹着厚厚的布带,左手的动作笨拙而缓慢,砂岩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不安的耳鸣。
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手废了以后,脾气变得很怪。前天我路过他家,听见他在屋里砸东西。”
“砸什么?”
“不知道。反正动静挺大。”
“你说……会不会是他心里不平衡?毕竟以前他可是巡律使,现在连个自讼仪都修不好。”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
朱临的手顿了一下。砂岩停在半空,他的耳朵动了动,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鼓膜。
他垂下眼,左手重新动起来,打磨得更用力了,木屑簌簌落下。
但下一秒,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左臂的筋脉还没长好,使不上力。石头从指间滑脱,“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山民的脚边。
空气凝固了。
朱临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捡那块石头。他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
……
秋荷的药篓子又满了,但这一次,她笑不出来。
往日里,来找她看病的多是些陈年旧疾——风湿、咳喘、脾胃不和,偶尔有几个人因为贪嗔痴犯了心魔,她用几味草药、几句开导就能化解。
可这几天,她的诊台前排起了长队,来的却都是些“新毛病”。
“秋荷大夫,你给我看看,我这两天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说话的是王婶,平时和邻居张婆最是要好,两人经常一起上山采药。
秋荷搭上她的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这不是身子的问题,是气出来的。”
王婶眼圈一红:“我看见张婆昨天和村头的赵铁匠说了半天话,两人凑得可近了。以前她只跟我说话的。我回去问她,她还不说。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跟赵铁匠有什么事?”
秋荷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婆自己找上门来了。
“秋荷,你给我开副安神药。我这几天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张婆的眼睛红肿着,“王婶这几天看见我就绕道走,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理我。我招她惹她了?”
一个猜邻居,一个怨邻居。秋荷看着两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抓了两味寻常的草药,包好,分别递给她们。
“回去泡水喝,连喝三天。”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互相躲着了,明天一起上山采药吧。”
两人接过药包,各自走了。秋荷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摇头。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心魔,但像这样两个人互相较劲、彼此猜疑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不是“贪嗔痴”,这是比贪嗔痴更毒的东西——它不指向自己,而是指向别人。你没法用“观己念”来化解,因为当事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们觉得问题在对方身上。
她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自讼仪的方向。青光又暗了一分。
鹰嘴崖上,风很大。
七公主站在崖边,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她闭上眼,感知向远方——阴差堂据点里的腐律气息,比三天前浓烈了。
不是天都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威压的腐律,而是更“脏”的东西,像是很多人的怨气、恶意、贪念被压缩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人造的恶”。
它像一滩发臭的淤泥,在据点的地底缓缓翻涌。
她睁开眼,望向天都的方向。阴云比之前更厚了,像一块铁板压在天际线上。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云——那是天书院的意志,是玉帝近臣的目光,是无数双眼睛隔着千山万水,死死盯着烂柯山。
她摸了摸眉心,印记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分。
杨十三郎坐在山巅的棋盘前,手里捏着那枚死寂铁骨磨成的黑子。
他看着山腰处的木柱——自讼仪的青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山民们不再主动去“观己念”,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闪烁。
有人在私下议论:“《无案律》没用了,案件还是发生了。”还有人说:“也许我们需要天都的律法回来。”
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出声。
他想起三天前,莫三笑的据点被端之前,那些伪造的脚印、无面皮、爆炸符残骸。他追查了每一个细节,锁定了每一个嫌疑人,可案件还是像野草一样冒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追查“凶手”是追不完的。
因为阴差堂的目标根本不是“犯案”,而是“制造案件”。每一个案件都是一粒种子,种在山民们的心里,长出猜疑的藤蔓,缠住每一个人。
他不能再用“查案”的思路了。
他必须换个法子——不查谁干的,而是让所有人一起看“怎么干的”。
杨十三郎将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朝山腰走去。
杨十三郎走到木柱前,抬手按在那圈黯淡的青光上。
石皮冰凉,像触到了烂柯山逐渐冷却的脉搏。他收回手,转身时正遇上朱玉从崖下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杨十三郎只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明日,把东西都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