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山,禅房内
你翻身上了那张简陋的木床,将她散发着温热和淡淡体香的柔软身躯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依偎进你的胸膛。你用下巴轻轻抵着她光洁的额头,手臂环着她的腰肢,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腔内那颗心脏,从最初的急促不安,逐渐被你的体温和气息安抚,变得平稳而有力。
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最有效的安神咒语:
“很好。现在,什么都别想,把你的心,你的脑子,全都放空。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能有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你那位远道而来的‘同门’。”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交付后的松懈与疲惫。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你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脸颊更深地埋入你的颈窝,呼吸着你身上混合着皂角、阳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令她安心气息的味道。不过片刻,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竟是真的沉沉睡了去。那份全然信赖的姿态,与片刻前那个眼神凌厉、决心赴死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搂着怀中这具温香软玉、足以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的娇躯,心湖却平静无波。
你的神念似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四野的巨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将脚下这座荒凉破败的小庙,连同庙外连绵起伏的黑色石梁、远处无垠的黄色沙海,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风声掠过岩石缝隙的呜咽,沙粒在坡面上滚动的细微声响,更远处沙蜥钻入洞穴的窸窣,甚至庙中其他僧人压抑的呼吸、偶尔响起的木鱼与模糊诵经声,都在你神念的笼罩下一览无余。
你在等待,耐心地等待,如同潜伏在沙丘之下的毒蝎,静候猎物踏入最后的陷阱。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相对的喧嚣中缓慢流淌。禅房内光线逐渐偏移,从清晨的清冷转为午后的明亮,又慢慢染上黄昏的暖金。
怀中的王妙睡得很沉,甚至发出猫儿般的轻鼾声。你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绵长的状态,仿佛与身下这张简陋的木床、与这间充满尘埃与旧檀香味的禅房融为了一体。
当日头西斜,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暗紫时,你覆盖四野的神念边缘,终于捕捉到了一股突兀闯入的“涟漪”。
那股气息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焦躁与跋扈。它强横、暴戾,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与疲惫支撑下的急迫,正笔直地朝着芥子山、朝着这座小庙的方向疾冲而来。天阶入门的修为,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已算难得的高手,但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是长途奔袭、耗力过巨所致。
你那双一直微阖的眼睑,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掀起。
禅房内尚未点灯,阴影浓重,你的眼眸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幽潭深处点燃的两点寒星。
总算来了。
……
小庙门外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孤峭的黑色石梁染成暗沉的铁锈色,也将庙前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拉得老长。
明愠停下了近乎燃烧生命般的狂奔,在距离庙门十丈外的沙地上站定。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刮擦喉管的嘶哑痛感。
身上那件原本还算精致的黄色僧袍,此刻沾满了灰黄色的尘土与汗渍干涸后的深色盐霜,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身躯上。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因严重缺水而布满干裂的血口,那双本该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寂寥的小庙。
就是这里了。芥子山,这座被荒漠掩盖、只有宗门内极少数人才知晓其坐标的避难所。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庙宇深处,那一缕虽然极力收敛、却依然难以完全掩盖、属于“琉璃明王禅垢”的独特气息——阴柔、晦涩,带着佛门功法的底子,却又混杂着令人不适的靡废之感。与这气息纠缠在一起的,还有另一道微弱得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轻浮而淫邪的男子气息。
是那个面首!那个在长安六净堂,与禅垢公然行苟且之事的无耻之徒!他竟然也在这里!
一股混杂着鄙夷、愤怒与隐隐嫉妒的邪火,猛地窜上明愠心头,烧得他双眼更加赤红。
他几乎能想象出,庙内此刻是怎样一番不堪入目的景象。但理智的细弦紧紧绷着,强行勒住了他立刻破门而入、将这对狗男女毙于掌下的冲动。
不能冲动。现在还不能。
鲍意迁“真佛”的大计需要禅垢,需要她这个曾经潜入安东府、对杨仪势力内部有所了解的“琉璃明王”带路。在达到目的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同门”的尊重。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沙土味的干燥空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胸腔翻腾的杀意,运起丹田残存的内力,对着那两扇漆皮剥落的紧闭庙门,高声喝道,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沙地,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依然清晰地传入庙中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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