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笼罩安东府,新生居社长大楼的二层走廊上,最后一抹残阳缓缓流淌,顺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徐徐蔓延。
橘红落日余晖滚烫浓烈,宛若熔炉倾泻的滚烫铁水,顺着窗棂的阴影一寸寸漫入廊道。空气里浮沉着细碎的煤尘与浓郁的机油气息,喧嚣又厚重,是这座工业新城日夜不息的脉搏与呼吸。
下一瞬,周遭空气骤然扭曲震荡。三道人影自虚空阴影中脱身而出,稳稳伫立在二层办公室外的走廊之上,落地无声。
脚下水磨石地面沁着微凉,丁胜雪与姬月舞一左一右分立你身侧。
窗外暮色流转,景致尽收眼底。安东府林立的烟囱直指苍穹,如一根根漆黑巨柱,滚滚白雾自顶端翻涌升腾,在暮色里拉出绵长的烟迹。
数年的光阴,你亲手将这座边陲小城,打造成屹立天下的工业核心。此地一砖一石、一管一机、每一寸钢铁肌理,皆浸染着无数人为之奋斗的心血。
秘密武器?什么秘密武器?
走廊间的静谧,被姬月舞清脆的声线骤然打破。黄昏柔光落于她眉眼之间,那双素来英气凌厉的眼眸熠熠生辉,亮得宛若两簇跳动的星火。她下意识侧身凑近,肩头堪堪贴近你的手臂,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热切与好奇。
是不是兵工厂那边又弄出了威力更大的手榴弹?她语速飞快,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仿佛已经看见了爆炸的火光,还是说,把那种每次都要通条捣半天的燧发枪改造成连发的了?总不能是造出了可以直接用马拉着跑的速射炮吧?
她的猜测一个比一个大胆,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高手的兴奋——那是对更强大武力的天然渴望。
姬月舞在地方上历练了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向阳书店打杂的小女孩了。她见过血,见过破门灭族,也见过平西军将士在西陲边境用集束手榴弹把吐蕃坞堡直接炸飞的惨烈。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上多一分火力,就意味着少死不少的无辜者。
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她的鼻尖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汗光,睫毛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你抬起手,食指轻轻在她挺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随意,就像你过去无数次对她做的那样。
进去再说。
你没有正面回答,转身推开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包皮大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开始的信号。你率先踏入室内,靴跟落在平整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回响。
办公室内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了些。巨大的玻璃窗外,安东府工厂区的灯光已经次第亮起,那些灯光透过窗格投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那是报表、文件、图纸堆叠在一起的味道——这座城市所有工业产出的数据,最终都会汇聚到这张办公桌上。
办公桌后,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真丝旗袍的美妇人正埋首于一堆报表之中。
她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被妥帖地别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正握着一支蘸水毛笔,笔尖在纸面上缓缓写着什么,偶尔停顿,在页边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行批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随即,错愕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仪郎?!
梁淑仪身躯猛地一震,瞬间从案前起身,动作又急又慌,手肘顺势一扫,直接掀翻了桌前厚厚一摞文件。漫天纸张簌簌翻飞,散落得满桌满地都是,她却一眼都顾不上看。
她随手轻提旗袍下摆,快步绕开办公桌,脚步声急促敲打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的脆响接连不断。澄澈的眼眸里波光翻涌,褪去了所有温婉柔弱,只剩久别重逢的滚烫热忱。她定定凝望着你的身影,目光灼灼,半步不移,满心满眼都只有骤然归来的你。
你……你不是去江南处理安王叛乱的事情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越过你的肩膀,落在了跟在你身后的姬月舞身上。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母后!
积压已久的思念翻涌而上,姬月舞眼眶倏然泛红,当即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梁淑仪。
身为执掌权柄的锦衣卫佥事、尊贵的大周公主,她在外向来锋芒毕露、杀伐果断,从不显露半分柔弱。唯有在母亲面前,她才能彻底卸下满身铠甲与戒备,做回纯粹赤诚的女儿。
细腻温润的真丝旗袍,贴合着她一身红色罗裙,两种质感迥异的面料轻轻摩擦,漾开细碎轻响,将久别重逢的滚烫温情,尽数藏在这无声的相拥里。
月舞……我的好月舞,快让母后看看,瘦了没有?
梁淑仪眼眶微湿,颤抖着手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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