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这艘悬挂着【赤河水运衙门】旗帜的蒸汽小火轮缓缓靠近了交州港的码头。
粗大的烟囱里喷吐着滚滚白烟,白色的蒸汽在江面上弥散开来,又被初夏的风撕扯成不规则的絮状物。巨大的明轮在船身两侧翻起白色的浪花,桨叶拍打着浑浊的赤河水,将暗黄色的江水推向两岸。
小火轮吃水不深,船体在江流中微微晃动,顺流而下,向着码头缓缓靠拢。
初秋的江风带着一丝水汽和暑意,从船头灌入,吹拂在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脸上。
庄家四小姐庄学慈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前,望着渐渐靠近的交州码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与恍惚。
码头上已经能看到搬运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几辆牛车和马车停在岸边,等待着卸货。
庄学慈今年已近四十,岁月虽然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那是一种经过精心保养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成长纹路,但却也赋予了她一种远超同龄女子的精明与干练。
她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紫色襦裙,紧紧包裹着她丰腴的身段,将那成熟饱满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身衣服是她临行前特意从庄家绣坊里挑的上等锦缎裁制的,既不失端庄,又隐隐透着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
路过的水手们频频侧目,吞着垂涎的唾沫,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可此刻,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些男人的目光上。
呼……
庄学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中积压了将近二十年的闷气全部吐出来。
涂着丹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木纹,指尖在粗糙的表面上来回滑动,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她在庄家劳心劳力了二十多年。从十六七岁开始,她就帮着父亲庄无凡打理家中大半的产业——丝绸、茶叶、矿山、铺面——迎来送往,应酬各方,把一个个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把一桩桩生意谈得妥妥当当。
她自问能力绝不输给任何一个兄弟。
即便大哥庄学纪继承了家主之位,但论起实际经营的手腕,十个大哥也抵不过她一个。
可到头来呢?偌大的家业,几个儿子分都不够,她这个名义上的四小姐,最后名下竟然连一间商铺、一亩田庄都没有分到!每个月还得靠着自己那份看似不菲的月钱,开销自己一家四口和身边诸多仆役的花费!
老头子庄无凡的心偏得简直没边了!
即便是那个力大无脑、以前在家里只知道熬打筋骨的夯货——老六庄学武,去安东府挖了两年矿,回来都分到了她垂涎多年、原本由那家里最恶、最狠的二哥庄学礼打理的矿山产业!
二哥不长眼,在赌场算计人家皇后殿下,得罪了贵人被废了双腿,在家卧床已经两年了。
她自己帮着家里打理了不少矿山的事情,账目清清楚楚,利润年年不菲,凭什么?就凭她是个女儿身?
庄学慈咬了咬鲜艳的红唇。那一咬很轻,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狠劲。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屈的倔强——那倔强不是少女的天真,而是一个在男权家族中挣扎了二十多年、终于决定为自己搏一次的沉稳决绝。
既然七妹庄学悌和八妹庄学琴都去了安东府加入新生居,而且都混得风生水起——七妹据说已经在供销社里管着好几个县的账目,八妹更是跟着那位举手投足都了不得的“皇后殿下”学了不少新奇的东西——她庄学慈凭什么不行?
她自问手腕和心智都远超那两个一二十岁的黄毛丫头。难道还要留在云州那个家里,给父亲、兄弟们当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四小姐吗?
阿妈,江上风大,爹爹说让你披件衣裳……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庄学慈的思绪。
她回过头,只见自己十岁的大女儿正捧着一件披风站在身后。这孩子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像自己丈夫,却比她父亲多了几分灵气。
而几步开外,她的赘婿雍定山正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搓着粗糙的大手,冲她憨厚地笑着。
雍定山是白夷村寨头人的儿子,身材魁梧,皮肤早已被山野的烈日晒成了深棕色,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在粗布短衫下隆起。但性格却木讷得要命,真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被驯服了的熊,既不敢靠近,又不敢走远。
庄学慈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窝囊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同样是庄家招赘的赘婿,七妹招的那个何充恰多会钻营?早早就抱上了那位男皇后杨仪的大腿,现在在新生居里混得如鱼得水,彻底改变了在家里受气的命运。
再看看自己这个,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指望不上。
家里那些粗重的粗活可以交给他,但真到了需要动脑子、需要应酬交际的时候,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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