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心知,东江局势稳乱,直接牵扯乞活军侧翼安危,更关乎大帅全盘争霸布局。
三十万石粮贸不在淄河盟约之列,事关重大,他不敢擅决,当即连夜赶回中军大帐,将东江所求与登莱窘迫内情尽数禀报费书瑜。
费书瑜听罢,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多有迟疑,抬眼看向赵胜缓缓发问:“三十万石粮草不是小数目,若我应允卖粮予孔有德,凭他眼下的力量,当真有实力拿下皮岛,彻底整合毛文龙旧部?”
赵胜躬身回话,将海上各方强弱局势细细拆解:
毛文龙遇害之后,皮岛东江旧部本就对朝廷积怨深重。
早年吴桥兵变之初,孔有德麾下仅有数百辽卒,四处遭官军围剿、自顾不暇,黄龙方能靠着朝廷正统名分盘踞海岛,勉强压制岛上人心。
可自从大帅率军入鲁,两军缔结盟约,朝廷合围之势土崩瓦解。
孔有德坐拥登、青两处重镇,兵力、军械、地盘今非昔比,双方强弱早已彻底颠倒。
黄龙名义上仍是东江总兵,可仅凭朝廷印信,已经难以彻底压服饥寒交迫的岛兵辽民。
广鹿、长山等近海岛屿守将,本就与孔有德暗通书信,只差大批粮草收拢麾下部众。
一旦孔有德手握海量粮米渡海招抚,岛上辽民、老兵必然大批倒戈,黄龙经营多年的海岛根基顷刻瓦解。
只是黄龙在皮岛深耕数载,麾下操练出一支精锐水师,海上作战底蕴深厚。
孔有德若没有充足粮草积蓄兵力、安抚军民,短期内也难以出动大军渡海强攻皮岛。
费书瑜听罢赵胜的回禀,稍作斟酌,便吩咐赵二宝去请掌号都司李从治入帐议事。
待李从治入帐,听闻东江有意求购三十万石粮食,他略一思忖,据实回禀军中粮储全貌:
“大帅,我乞活军五月自洛阳东征齐鲁,出发时原有存粮五十万石。
横穿豫省虽一路人吃马嚼,沿途缴获亦颇为丰厚,入鲁之时,存粮已增至七十万石。
入山东后拿下运河枢纽临清,接连攻克济南、东昌、兖州三府,扼黄河、锁南北运河,各处缴获粮秣合计两百余万石。
来源分为四宗:运河漕运存粮、各府县官仓、鲁地藩王私仓,再加曲阜孔府囤积的田粮。
如今全军共设三处常设粮台:济南总粮台囤粮一百七十余万石,临清分粮台屯粮五十万石,周村分粮台屯粮十五万石。
另有辎重营于德州、东昌、兖州三处,各留三万石前线应急储备粮。
全军存粮核算下来,约二百四十余万石。
倘若大帅应允售粮三十万石给东江,无需动前线应急储备。
待大军折返济南后,从周村分粮台调拨十二万石、济南总粮台调拨十八万石即可足额交割,各部日常支用、守城屯防皆不受半分影响。”
确认粮草充足可调、无后顾之忧,费书瑜垂眸沉吟,指尖轻叩案几。
东江虽是盟友,粮食却是军国重器,绝非寻常银钱可以衡量。
数日前哨骑探报的一幕,骤然浮上心头。
东江攻坚时曾动用一种形制奇特的铜炮,名为冲天炮。
炮身如钟,轰鸣震耳,可像臼炮一般将炮弹曲射越过城墙、盾车,落入敌军密集阵中;
配用的二十斤爆炸弹炸裂四散,杀伤力极强。
青州东门血战,孔有德正是倚仗六门冲天炮轰散刘国柱麾下家丁死士,才撕开防线突入城中。
最关键的是,此炮不过三四百斤,两匹挽马便可拖拽机动,完美适配乞活军铁骑为主的作战体系。
年初在关中,他便是被洪承畴的连环堡寨逼出潼关,若是当时有这般利器,局面早已不同。
日后进取湖广、江南,地方宗族坞堡林立,铁骑战力难以尽数施展,冲天炮正是破寨攻坚的刚需。
先前碍于同盟名分,己方手中没有对等筹码,他只能将这份心思压下;
如今东江主动上门求粮,受制于人,正是补齐火器短板的天赐良机。
一念既定,费书瑜心中已然盘算好交易筹码,正待开口,白日赵伍跪地求情的旧事忽然涌上心头。
此前赵伍赴东江核验火炮交割,在火器营偶遇旧识同乡,悄悄得知一桩秘事:
其族兄赵从岳,原是孙元化标营中军守备,登州守城战时拼死抵抗孔有德叛军,城破被俘后拒不归降,一直被羁押在登州大牢。
赵伍与赵从岳本是同族同乡,早年一同投奔东江,辗转登州期间多得族兄照拂。
崇祯二年,他随登莱总兵张可大部入京勤王,后续良乡哗变归降费书瑜,一路升至中军火器营中军官;
而赵从岳则被孙元化赏识,研习西洋火器、步炮协同战法,官至登莱标营中军守备,是登莱军中少数精通新式火器整训的核心将官。
感念孙元化知遇之恩,吴桥兵变叛军回攻登州时,赵从岳死守内城,率火器营死战阻拦叛军攻势。
城破被俘后,孔有德念其东江旧部身份,杀之恐动摇辽兵军心,放之又恐其成为后患,只得长期软禁囚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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