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宴正从榻边拿起一卷行军地图，借着昏暗的烛火展开，眉目低垂，神色专注，跟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赵锐咬了咬牙，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一阵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萧明宴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护住火苗，等它稳下来，又继续看他的地图，将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了明日的进军路线之后，才放下地图。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目光沉沉的。
片刻后，萧明宴伸手，在腿上用力掐了一把。
没有感觉。
萧明宴的手指缓缓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松开手，将手搭在腿上，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萧明宴将外袍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重新抬起头来。
忽然很想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不合时宜。
他身在千里之外的边关，腿上的毒不知道能不能解，北戎的大军在对面虎视眈眈，军营里还藏着一个随时可能出手的千面人。
可就是想起她来了。
萧明宴靠在榻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
清晨，天光刚从窗外透进来。
陈田田还躺在床上没睁眼，系统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了。
【宿主，检测到男主人生命体征异常，萧明宴腿中了一种不明毒素，目前双腿失去知觉，无法站立，而眼下北戎大军压境，决战在即。】
陈田田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
“与上一世情况差不多，不过最后不是赢了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回宿主，上一世男主人确实打赢了，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他当时为了稳住军心，硬撑着骑马指挥，结果毒素从腿部往上蔓延，等战事结束时已经侵蚀到了心脉，身体底子彻底垮了，此后数年在轮椅在度过……最后不知何原因暴毙身亡。】
系统没把话说完。
陈田田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不过转瞬就平了。
可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攥住了被面的一角。
“知道了。”
系统识趣地闭了嘴。
陈田田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连她自己没注意到，可穿鞋的时候系了两回才把带子系好。
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利落地挽了个髻，连簪子都比平时少插了一根。
春儿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坐在桌前喝粥。
陈田田用完早膳，搁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春儿：“我要出一趟门，你留在府里，好好看家。”
春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把热水盆往桌上一放，几步走到陈田田跟前，两只手绞着围裙角，急急地问：“小姐去哪儿？春儿也要去，出门在外没人照顾怎么行，小姐身边不能没个端茶倒水的人啊！”
陈田田看了她一眼，见眼圈泛红。
“听话。”陈田田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就把春儿满肚子的话全压了回去，“留在相府看家。”
春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小姐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小姐，春儿一定好好看家。”
陈田田站起身，春儿赶紧去拿包袱，嘴里还在嘟囔着。
“小姐路上小心。”
“小姐记得按时吃饭。”
“小姐天凉了多加件衣裳。”
陈田田由着她念叨，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看着春儿。
“春儿。”
春儿抱着包袱抬起头：“嗯？”
陈田田看着面前这个圆脸的小丫鬟，目光难得地软了几分。
“如果哪天你想离开了，或者有了喜欢的人，跟我说一声，我会放你的奴籍，还会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春儿愣住了，手里的包袱差点没抱住。
“如果以后你夫君对你不好，或者你在婆家受了委屈，直接弄死她们。”陈田田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你家小姐，永远是你的娘家和靠山。”
春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拿袖子拼命擦，越擦越多，把袖口湿了一大片。
春儿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姐，春儿不嫁人！春儿哪儿也不去，就想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
陈田田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动作很轻。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步伐快而稳，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门口。
陈田田出了京城，寻了个无人的僻静处，把小雕从空间放出来，小雕歪头看着陈田田，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
“主人。”
陈田田拍了拍它的翅膀，翻身坐上雕背。
小雕双翅一展，拔地而起，京城的城墙和屋舍在脚下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堆方方正正的色块。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陈田田伏低身子，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寻常马车要走半个月的路程，在她的雕背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陈田田在镇子外头一处无人的山坳里降下来，把小雕收回空间。
等回到原主住了十二年的地方，天已经黑了。
陈田田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谁呀？这么晚了……”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门闩被拨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眯着有些浑浊的眼睛，借着月光往外看。
忽然浑身一颤。
“小……小姐？”周婆婆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干又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叫出这个称呼。
她把门猛地拉开，一把拉住陈田田的胳膊。
“是小姐，真的是小姐，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
陈田田握住她干瘦的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周奶奶，我回来看你了。”
周婆婆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拉着陈田田的手不放，一边哭一边把她往屋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你穿得这么单薄怎么行，小姐你怎么大半夜的回来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