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曜旧卷悬在议厅中央。

古老字迹在光影里缓缓流转，映照着满厅天骄。

玄央帝国席位上，姬照衡缓缓抬眸。

他一身玄色帝纹长袍，衣襟笔直，姿态端方，连指尖搭在案上的角度都像被礼法丈量过。

他没有赫连燧的炽烈，也没有洛观澜的深沉。

“大乾偏居一隅。”

姬照衡望向斩妖司席，声线冷贵平稳。

“一个边地王朝所设之司，却冠以天下二字。苏长安，你不觉得僭越吗？”

一句话落下，议厅骤然安静。

闻人照川心口一紧。

谢不争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

这一问很毒。

若苏长安辩大乾有资格，却并不能代表天下，天下斩妖司只是一等王朝联合起来在落星崖拿席位的组织，这些王朝在那些超然帝国中只能算一个小小的藩属国。

若苏长安避而不答，则说明天下斩妖司名不副实，失了名统。

满厅目光落在苏长安身上。

苏长安笑了一下。

笑意清爽。

他抬眸看向三大帝国席。

“帝国疆域辽阔，底蕴滔天。”

他语气也很诚恳。

“那我想问一句。”

“既然诸位背后都有滔天帝国气概、万年积淀，为何今日坐在落星崖上的帝国席，只有这么几个人？”

姬照衡眼神微微一凝。

帝国席上，几名年轻子弟脸色变了。

苏长安像只是随口请教。

可每一句，都扎扎实实钉在帝国的短处上。

帝国强不强？

当然强。

可这些帝国都没有直达诸界断墟的门户。

元始大陆太大了，地域辽阔。

不是大能施为，帝国之人要进最近的诸界断墟门户都往往要数年。这是帝国人来少的第一个原因。

其次是帝国的底蕴，帝国幅员辽阔，秘境也多，虽然比不上诸界断墟，但也差不了太远，也就导致这些帝国对诸界断墟并不是很在意。

姬照衡沉默了半息。

这半息极短。

可在满厅天骄眼里，已经够了。

因为帝国气势再一次被压制了。

苏长安笑意不减。

“姬公子方才问我，天下斩妖司是否僭越。”

“我也想问问诸位。”

“你们的天下又是哪里？”

“赤曜、玄央、沧溟六个字，是你们的天下？”

“而在这里，在落星崖，在大乾，大曜，这些王朝，这些生活在这里的种族，宗门而言，这里就是天下？”

妖百族席位有人微微抬头。

谢不争低声道：“漂亮。”

闻人照川绷紧的肩背悄然一松。

姬照衡眼神轻蔑，哼了一声：“你以一时地利，否定万年帝国底蕴，未免浅薄。”

苏长安点头，像是认可了这句评价。

“帝国底蕴自然不浅。”

“只是底蕴若到不了城头，便只能写在史册里。”

这一句，比方才更狠。

方才他定位的是帝国远水难救近火。

现在他定性帝国最骄傲的脸面在这里一钱不值。

史册里的底蕴，救不了活人。

这句话也可以看做苏长安的一声警告。

赫连燧眼底火气骤然翻涌，差点再次起身。

姬照衡抬手只是轻轻隔空压了一下。

赤曜席却真的安静了。

这一幕落在全场眼中，帝国席内部的高下，已经分明。

赫连燧是锋刃。

姬照衡才是执柄之人。

姬照衡看着苏长安，缓缓道：“你不算愚钝。可你该明白，帝国一旦真正入局，土鸡瓦狗是挡不住的。”

这句话一出，全场立刻嗡嗡起来。

都是聪明人，谁都听得懂，这一句话直接把人分成二级，帝国之人和帝国之外。

那些天骄可怎么受得了，但愤怒归愤怒，赫连燧的实力摆在明面上。

除非头铁，或不那么聪明，否则没人会出头。

事实证明大家都很聪明。

所有的不满很快随着嗡嗡声消失殆尽。

苏长安笑了笑。

“那便等帝国真正入局。”

“在此之前，城要有人守，路要有人探，尸潮要有人挡。”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案上那一卷旧律映下来的五色光影。

“落星崖眼下缺的不是后面的势力有多强大的人，而是是能站在尸傀前面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尸潮一来，所有虚名都要被拖上城墙验真假。

洛观澜忽然开口：“他说得不错。”

沧溟帝国席位上，那名一直沉默的青年抬起眸，目光像深海一样平静。

“天下记得住死守城头的人。”

“不记得席上空谈的人。”

此言一出，姬照衡侧眸看了他一眼。

洛观澜这是在为苏长安说话？

他这句话，等于承认苏长安的反击没有错。

帝国席可以压人。

但不能只靠虚名压人。

姬照衡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冷淡，没有温度。

“苏长安。”

他第一次完整叫出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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