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废墟上忙了三天。围栏立起来了,碑立起来了,木碑上刻着一行字——“姜家归处”。
名字还没刻完,贺言说慢慢刻,不急,反正他们不走了。
第四天,陆姨从三轮车的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一管胶水,管身已经挤得瘪下去。她说:“这是姜家旧物。我保管了很多年,该还回来了。”
贺言没有接。“您保管着。姜家缺一个粘东西的人。”
陆姨看着他,把胶水收回了口袋。
第五天,太阳很好。陆姨坐在碑旁边的石头上晒太阳,贺言在挖坑种梅树。树苗是从花市买的,白梅,不大,刚到他腰。他把树苗放进坑里,培土,浇水。
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陆姨看着那棵梅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蘅站在梅树下,对万里说“沈渡才是值得尊敬的人”。那时候梅树还在,院子还在,姜家还在。现在梅树没了,院子没了,姜家也没了。但有人回来了。
“贺言。”
“嗯。”
“姜里会回来吗?”
贺言的手在树苗上停了一下。“会。”
“你怎么知道?”
贺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认得回家的路。”
陆姨没有说话。她抬头看着那棵梅树,树很小,枝干细得像手指,风一吹就晃。但根埋进去了,土培实了,水浇透了。它会长。
姜里回来的时候,是第七天。
她自己来的,没有坐车,从城里走过来的,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快落山了,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块木碑。木碑上刻着“姜家归处”,下面的名字还没刻完。
陆姨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姜里,没有惊讶。“你回来了。”
“路过。”
陆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姜里走进去,站在那棵梅树前。树很小,叶子还没长齐,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她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泥土是湿的,刚浇过水。她把骨牌从锁骨上取下来,放在树根旁边,埋了一点土。
“你不戴了?”陆姨问。
“这么多年,”姜里站起来,“该让它歇歇了。”
陆姨看着那截埋在土里的骨牌,看了很久。
“它还会发光的。”她说。
姜里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声音潇潇洒洒,“再次点燃凝魂盏的灯油时,魂魄归位,记得让这一代找沈渡求个愿!”
还愿师,可帮枉死之人重塑肉身,按照正常的因果线,寿终正寝。
贺言从屋里追出来,“姜里!”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骨牌留下,你怎么办?”
“我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没拆开。“阿七的。够甜了。”
贺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草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往远处流。
陆姨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胶水,握在手心里。管身是凉的,但她的手是温的。她看着那棵梅树,树根旁边的泥土微微鼓起来——骨牌埋在里面,看不见了。但陆姨知道它在。
就像姜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