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偷天换日(1 / 1)

夜色彻底沉落下来,整座赵家村静得鸦雀无声。

白日里在镇上运输队受的憋屈,依旧死死堵在所有人的心口。

王三棍仗着国营司机的身份、垄断整条专线运力,明明白白作恶,却死不认账,反倒嚣张威胁,要彻底封死赵家村的货运出路。

谁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仗势欺人。

可偏偏八十年代的体制摆在这儿,私人没有货运资质,城乡长途运输完全被国营车队攥死,老百姓就算吃了亏、受了冤屈,手里没有当场抓包的实证,就只能硬生生憋着。

院内的争执早已落幕。

张元顺坐在石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拦不住自己儿子,却怎么也放不下心。

那条通往江城的省道,大半截都钻在荒山野岭里,偏僻、荒凉、人烟绝迹,寻常人白天走都发怵,更别说暗中探查一个心黑胆大的老油条司机。

刘杰立在院墙角落,全程沉默,不再开口劝阻,也不再主动请缨随行。

可他眼底深处,始终压着一层沉凝,一动不动盯着远处漆黑的山路轮廓,仿佛早已默默打定了主意。

张建国没再多说安慰的空话。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全村上下起早贪黑、日晒雨淋晒出来的山货,好不容易在江城站稳脚跟、打出口碑,绝不能任由一个王三棍肆无忌惮、长期偷换调包、肆意糟蹋。

明面上讲道理、对峙扯皮没用,那就只能暗里摸底,抓死对方的作案现场。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山野,湿气极重。

张建国早早起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旧布衣,外表看着和普通赶路村民毫无区别。

他没有步行赶路,更不会蠢到用双脚去追卡车车轮,村里购置的那辆摩托,就是他最大的依仗,这也是他敢孤身追查的底气。

天色微亮时分,村里道路无人无车,张建国推出摩托,轻轻发动机器,刻意把油门压到最低,声音压得极轻,顺着村道慢慢滑出村子。

他算得极准,王三棍每天固定清晨七点,准时从镇运输队发车,从不拖延。

张建国不需要提前堵点,也不需要近身跟随,只需要保持远距离尾随,顺着省道一路吊在后方。

不靠近、不超车、不露头,利用摩托灵活、隐蔽、可随时停躲的优势,全程远端跟踪。

只要对方中途停车,他就能及时躲进路边树林、弯道死角,静静观察。

六点四十,张建国把摩托停在镇外一处弯道树林深处,熄火静置,耐心等候。

没过多久,镇运输队方向传来熟悉的重型柴油引擎轰鸣声。

墨绿色的解放货运卡车缓缓驶出大院,车斗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着一排排封箱,箱面的专属封条清晰醒目,正是赵家村今早发走的优品山货。

驾驶位上,王三棍叼着烟,一脸散漫慵懒。

昨日那场对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笑话。

在他看来,乡下泥腿子就是乡下泥腿子,无权无势、无凭无据,就算察觉到货品出了问题,也只能嘴上喊冤,根本奈何不了他半个手指头。

整条线路就他一台车跑,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卡车驶出镇区,很快提速,顺着笔直省道,朝着江城方向疾驰而去。

等卡车开出两里开外,彻底拉开距离,远离镇区视线之后,张建国这才重新启动摩托。

机器低鸣,悄无声息滑上主路,远远吊在卡车后方百米开外。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卡车后视镜根本看不清后方细节,清晨雾气又重,视线朦胧,完全发现不了尾随的摩托。

一路向前,路面渐渐荒凉。

两旁的民居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荒山、成片密林、高低起伏的土坡。

进入山区省道之后,整条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更无行人。

也正是因为这种极致的偏僻,才让王三棍常年肆无忌惮,敢在中途私自拆箱、狸猫换太子。

一路尾随半个多小时,前方行驶平稳的货运卡车,速度忽然缓缓降了下来。

张建国眼神一凝,立刻松掉油门,压低车速,顺势将摩托溜进路边一处密林阴影里,彻底隐蔽藏身。

他远远观望,只见前方卡车驶过一处急弯,稳稳停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宽阔荒坡之下。

这片荒坡位置极为刁钻,前后两里无路口、无村庄、无路人,背靠深山密林,正面被弯道遮挡,无论从前方还是后方,都很难看到坡底的动静。

卡车停稳,王三棍推门跳下车。

他没有急着开箱,而是习惯性站在路边,抬头前后张望,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省道,确认整条道路死寂无人。

确认安全之后,他脸上那副慵懒随意的神色,瞬间褪去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稔、贪婪、肆无忌惮的阴狠。

他抬手从驾驶室拿出一把小刀,指尖摩挲片刻,显然对这套流程早已驾轻就熟。

看到这一幕,躲在林中的张建国心底彻底冷了下来。

所有猜测,全部坐实。

近半个月江城门店收到的残次品、混装货、干湿错乱的烂货,根本不是什么路途损耗,就是王三棍一次次中途停驻、偷偷拆换造成的。

他把全村优品偷偷倒卖变现,再低价收来发霉残次的破烂山货,重新装箱补重,以次充好,空手套白狼,吃尽两头红利。

就在张建国凝神观察、准备记录对方作案全过程的时候,两侧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两道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极轻,刻意压低,却在死寂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张建国瞳孔微微一缩。

他原本以为只是王三棍单人作案。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荒坡两侧的树林里,早有人潜伏驻守。

两道身形壮实的汉子,一左一右,慢慢从树荫深处走了出来,眼神凶狠,目光锐利如鹰,正死死盯着他藏身的这片密林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