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清晰,突突的摩托震颤声穿透层层薄雾,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荒坡上紧绷对峙的气氛,随着这道声音彻底落定。
原本心底还有一丝忐忑的打手,瞬间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挂满肆无忌惮的狞笑,挺直腰杆站在王三棍身侧,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
在他们眼里,镇警到来,就是这场对峙最终的宣判。
王三棍望着山道入口,眼底满是惬意与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闲庭信步的松弛。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是镇上派出所常用的警用摩托。
十几年扎根这条运输线,他跟派出所、交管站的执勤人员打交道无数次,每次只要他出面,只要他一口公职人员的说辞,乡民闹事的帽子从来都是稳稳扣在别人头上。
他侧头轻蔑地扫了一眼伫立不动的张建国,心中嘲讽更盛。
他笃定,此刻的张建国,看似面色平静,实则内心早已慌作一团,只是碍于脸面,硬撑着最后的倔强。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乡下村民、个体商户,见到警车驶来,早就腿肚子发软、主动低头认错,只求从轻发落。
也就张建国年轻气盛,死撑着这点无谓的傲气,殊不知越撑,最后摔得越疼。
“听见了吧?”
王三棍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碾压一切的优越感。
“派出所的人来了,我最后给你一次私下和解的机会,跪下认错,当众赔礼道歉,承诺以后再不干涉专线运输,我可以既往不咎。”
“不然待会公职人员介入,流程一定,记录一留,你这辈子的生意信誉、赵家村的外销路子,彻底作废。”
他这番话,不是商量,是宣判。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体制的天平永远偏向在编公职人员,永远压制无职无权的布衣商户。他吃过无数次这样的红利,从来没有一次失手。
今天也不会例外。
刘杰身躯微绷,目光死死锁定山道,即便他知晓张建国向来谋定后动、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可面对当下无解的局面,心底依旧暗藏凝重。
证据被彻底销毁、对方人证齐全、身份占尽优势、人脉根深蒂固,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场必输的局。
唯独张建国,自始至终立在原地,身形挺拔从容,神色平静无波。
他既没有上前辩解,也没有丝毫退让,只是淡然望着即将出现的执勤人员,眼底一片清明,静待对方亲手撕开这层不公的规则伪装。
短短片刻,两辆老式警用摩托冲破山道弯道,稳稳停在荒坡路口。
车身上的白蓝配色在朦胧雾气中格外醒目,两名身着制服、佩戴袖章的执勤民警翻身下车,身姿端正,神色严肃,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现场对峙的众人。
王三棍见状,不等民警开口询问,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委屈诚恳、受尽冤屈的模样,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方才的嚣张跋扈、蛮横戾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无奈与隐忍。
“李警官、周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他语气急切,熟络地打招呼,一副老熟人的姿态,张口便是提前串好的完美说辞。
“我今日正常承运乡镇物资,依规在路边临时停靠休整,没想到这两位年轻人突然尾随堵路,蓄意寻衅滋事,恶意阻拦国营运输车辆!”
“他们凭空捏造谣言,污蔑我私换货货、以公谋私,还强行滞留我在现场,耽误公家货运进度,我百般解释根本没用,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人紧急报案!”
这番话语条理清晰、声情并茂,委屈之色溢于言表,将自己彻底塑造成坚守岗位、惨遭诬陷的公职人员,反倒将张建国二人钉死在蓄意闹事、阻碍公务的罪名之上。
两名打手紧随其后,立刻上前附和作证,证词整齐划一,没有半分破绽。
“没错,警官!就是他们蓄意埋伏、恶意碰瓷,还故意伪造现场痕迹诬陷棍哥!”
“我们全程目睹,是他们无理取闹,阻碍正常货运工作!”
一人陈情、两人佐证,场面瞬间形成压倒性优势。
王三棍微微低头,眼角余光却悄悄瞥向张建国,眼底藏着一丝阴狠的戏谑。
他已经可以预见,下一秒民警就会厉声质问张建国,当场定性闹事罪责。
可下一秒,现场的画面,彻底超出了他所有预料。
两名执勤民警听完王三棍的陈述,脸上没有半点先入为主的偏袒,没有立刻问责所谓的“闹事者”,反而神色郑重,主动越过满脸急切的王三棍,径直朝着张建国快步走去。
这一幕,让王三棍脸上的委屈笑容瞬间僵住。
心头莫名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骤然悄然滋生。
不等他反应过来,为首的李警官停下脚步,对着神色淡然的张建国,语气平和客气,带着明显的敬重之意开口。
“建国同志,我们接到报备,得知你在这里遭遇纠纷,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慢慢说,我们现场据实记录、公正处理。”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炸在王三棍脑海之中。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自己常年打交道、次次都偏袒公职人员的派出所民警,怎么会无视他这个在编老员工的陈情,反而对一个乡下个体户如此客气、如此敬重?
不仅没有先入为主问责闹事,反倒主动让张建国据实陈述,优先采信他的说辞!
一旁两名嚣张附和的打手,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呆呆看着眼前反转的一幕,彻底懵在原地。
王三棍脑子嗡嗡作响,十几年扎根心底的认知、坚信不疑的规则、引以为傲的人脉依仗,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裂痕。
他一直以为,张建国就算再能赚钱、再能干,终究只是个没权没势、见官必怂的乡下生意人。
可眼前民警的态度,清清楚楚告诉他。
这个他从头到尾轻视、鄙夷、认定可以随意拿捏的乡下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无权无势、任人践踏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