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下方刻着九道歪斜划痕,前五道还写着发现了什么,后四道只剩一道比一道深的剑口。
第九轮倒钟压过城头以前,三人已经能闭着眼走完南城四条主街,也能从脚下砖石挪动的闷响判断哪一面墙即将归位。
出口仍藏着,小印也仍藏着。
南城的安静从下一批修士落进来以后断了。
最先出现的是七名散修,他们从早已合拢的南墙边跌进长街,身上带着南泽湖水,回头只看见完整墙砖,脸上的惊喜很快变成惊疑。
有人想抢井边位置,有人钻进沿街铺面翻找宝物,还有两个人守着来路不肯离开,直至倒钟走过两轮,那面墙依旧未开。
顾平重新服下鼠丹,骨相和气息一寸寸收紧,面容恢复成散修莫问的模样,灰袍落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曦月仍以阴阳教圣女的身份行走,旁人远远认出她眉心月印,只敢隔街拱手,谁也想不到那个替她搬过石砖、递过拓纸的灰袍男人会同她住进同一扇小世界门户。
水眼往南城送来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一日几个,后来一轮钟声便能落进来十几人,等到小世界果圃又浇过十余遍,广场外的空街已经换了模样。
破门板架成遮雨棚,法衣铺在石阶上成了伤榻,卖丹药的人把瓷瓶一排排摆上旧柜台,几家大势力用自带的阵旗圈住屋舍,旗影隔着街口互相压来压去。
最早进城的七名散修里,有个年轻人始终守在南墙下,他的师父还留在现世,师徒命灯能够彼此照见,偏偏一句话也传不出去。
他每听完一轮倒钟便在墙上刻一道横线,横线又会被旧城抹平,后来只能刻在自己的剑鞘上,等剑鞘挤满,他便抱着命灯坐在墙根,再也不问师父何日进来。
一名随队进城的女药师把带来的丹药分给伤者,最初还肯收些灵石,药箱空去大半以后,谁能拿出一条从未查过的水沟位置,她便替谁换药。
她跟着顾平查过两处假线索,回来后满腿都是墙砖刮出的血口,第二日依旧坐回伤榻边,只把价钱改成一碗小世界带出的热粥。
南城里很快有人靠卖希望活下去,一张早已证伪的旧码头图能转手七八遍,一块被水令照亮过的砖也敢说成小印碎片,买的人明知八成是假,仍愿拿灵石换一次出发。
困得越久,众人越怕停下来,只要还在挖墙、找沟、拓碑,便能骗自己归路就在下一条街。
有人拿三枚灵石换井边半块蒲团,有人抱着同伴的命灯守到眼里全是血丝,还有人每日都去南墙摸一遍,回来以后一句话也不肯讲。
城里旧桌旧椅依旧会在倒钟里归位,外来者搭起的棚子与阵旗留在原处,于是空城一日比一日挤,旧街每次归位都会撞上新搭的营地,半夜常有墙砖推着睡熟的人滚下石阶。
起初进来的人还肯为了半截古简动手,后来谁若抱着旧物从铺子里出来,周围只会响起几声冷笑,因为众人都看过那些东西化水回去,也知道值得争的只剩黑碑古井与不知藏在哪里的小印。
顾平三人的探查也多了许多尾巴,曦月离开高台便有人远远跟着,澜奴把蛇环放进水沟,周围总有几道神识想看它爬去哪里。
顾平索性把已经走死的路放给众人,让想占便宜的人替自己再挖一遍,自己则借莫问皮相去查最容易被忽略的茅厕、粮仓与城墙夹井。
跟踪的人每回累得一身泥灰,最终只会看见青鳞蛇环从古井探头,也会看见顾平从空粮仓里带出一张画满死路的白布。
到了后来,连最贪心的人也明白这三个人手里同样无路,只是无人知道他们私下会把每一张拓图合在一起,更无人知道曦月高台下方的影子,每晚都会通向顾平的小世界。
最后一批修士坠进南城那日,领头男人胸前全是干涸血迹,左臂只剩半截,落地便被等候消息的人围住。
钟楼下方恰好添到第二十一道划痕,最早空得让人发慌的四条长街,也在这一日被营帐、伤者与各家旗号堵去大半。
“外面出了什么事?”
“玄都观那位真王闯水眼了。”
满街的嘈杂停了一层,连井边换药的人也抬起头。
断臂男人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声音仍带着亲眼见过的惊惧:“他把完整大道铺进四座水门,南门都被压开了半扇,我们以为他真能进来。”
“人呢?”
“水里只伸出半个身子,左边头发当场枯白,右边那张脸缩回少年模样,胸腹隔着两段岁月错开,肠子挂在门缝上,他连真王法相都收不住。”
有人喉头发紧,追问道:“死了?”
“水眼把他吐回岸上,命还在,能不能保住境界就难说了。”
这番话沿长街传了数遍,许多原本盼着宗门老祖进来接人的修士彻底沉默下来。
真王的大道扎在现世太深,挤进交错的古老年月,只会先把自己撕开,守在南泽岸边的老辈强者再强,也跨不过水眼划下的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