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
滩头阵地上。
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这片阵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任何模样了。
持续两天的炮击,这片滩头阵地挨了不下五十发舰炮,让这片本就不大的阵地彻底失去了功能。
往往是一个营刚上来,抬走上一支部队的友军尸体,紧急加固了一下防御工事,然后没过多久,倭寇的后续攻击就又来了。
然后不到半天,新上来的一个营又死得差不多了,连带着阵地上的工事也损毁殆尽。
到现在,阵地上早就看不出一点防御工事的样了。
沙袋早就被炸得只剩下几片破布,壕沟早已被填平,就连一些坚固的地下工事,也在战列舰的炮弹下被砸塌。
整个阵地上泥土都是暗红色。
那是血肉和泥土混杂染出来的颜色。
一处小土包。
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
随后,一个满脸是污血的华夏军士兵艰难的从土里爬了出来。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视线也有些模糊。
鼻子嘴巴耳朵里都在流血,只是有些血迹已经干了,还沾着许多细小的砂砾石。
他茫然的环顾四周。
只有被炮弹翻了好几遍的沙土,以及大量的残肢断臂,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很难看得到。
这里是临近海边的第一线阵地,所处的海岸位置注定了他们挖地堡都挖不了多深。
于是他勉强能分辨得出几个凹陷处,那里就是原来的几个机枪地堡所在的位置。
但此刻那里没有人。
甚至都没有机枪。
要在十几米之外才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枪支零件。
士兵无意识的笑了一下。
随后表情在几秒钟内变换,笑容也变成了哭泣,最后嚎啕大哭……
昨夜刚上来时是晚上,那时候光线条件不好。
他只能摸索着看到满地战友尸体,以及几个仿佛被吓傻的还活着的战友。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被吓傻了。
是彻底被舰炮打懵了。
一发舰炮下来,隔着几十米你都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
昨晚,他们阵地遭到了三次打击,每一次中间都有两三个小时不等的间隔时间。
早在第一次打击后,全营就只剩下三十多个人了。
他们向后方求援,但得到的消息是没有援军。
第二次打击后,他们只剩下几个人。
他们在恐惧中再次向后方汇报情况,电话线断了就派一个人回去报信,然而还是没有援军。
第三次打击过后,到今天早上,整个阵地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怕死。
如果倭寇真的登陆,他可以抱着炸药包和敌人同归于尽。
但这种只能在阵地上挨打,看着战友们一个个死亡,最后全营只剩下自己的经历,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他想到了上面的心思。
反正派多少部队上来都是送死,尤其是自己所在的这个滩头阵地,那还不如不继续派兵来呢。
这是及时止损。
却也是他们这个营被放弃的证明。
这名士兵大哭过之后,一边在阵地上喊着相熟战友的名字,一边在有可能躲藏人的地方刨着土,试图能再挖出一个和他一样被泥土掩盖的却还活着的战友。
可直到远方海面上的寇战舰离开了、又新来了几艘,直到他手指都已经被刨出血并且失去知觉了,他也没在阵地上看到第二个活人。
士兵看了看手指甲都被磨掉、十根手指前端已经血肉模糊的手。
他没有后撤,没有离开。
周围其他几个阵地上恐怕也是和这里差不多的景象吧?
全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即便回去又能干什么?
华夏的文化教育一直都具有滞后性。
这一刻,士兵总算理解了少年时在私塾里听到的那句诗的意思。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喃喃自语了一声,在阵地上找到了一支还能用的中正式步枪,三个不知道能不能拉响的手榴弹。
然后用一个已经被打烂的重机枪残骸当做铲子,一点点的刨土、挖坑、固土,自己做了一个简陋的掩体。
又在地上找到了一块破布条,不知道是哪个被炸残的战友身上掉落下来的。
把破布撕成小块,一点点的缠在的每一根手指上。
很痛。
但他表情平静,仿佛感觉不到什么。
他心死了。
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后,他拿着步枪和手雷趴在了掩体后,枪口指着远处海面上的倭寇战舰。
等着敌人的登陆。
也可能是下一次炮击。
……
倭寇战舰上。
一个将领拿着望远镜看到了那个华夏军士兵的动作。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敬佩。
哪怕看不太清,可通过那大致的动作,他也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只剩下一个人的部队。
这是这支部队最弱的时候。
也是那个士兵最强的时候。
他叫来了猫眼了望员,和对方对了一下看到的场景,确认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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