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记忆全部冲刷干净。陈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视线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就像他此刻的脑子。驾驶座上的女人叫林晚,他们结婚三年了,但他此刻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侧脸,却觉得她陌生得像是一个刚刚在路边搭讪的过客。林晚转过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说:“快到了,今晚做了你最爱喝的汤。”陈默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一个硬物——那是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字“404”。
陈默是一名心理医生,专门治疗那些患有严重记忆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人。他的诊所开在老城区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里,三楼,302室。他的生活像他开出的处方一样,精确、规律、毫无波澜。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固定的早餐,八点开门接诊,晚上九点准时合上病历本。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负责记录、分析、归档,却从不轻易产生属于自己的情绪。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他在自己诊所的沙发缝隙里,摸到了那把不属于他的钥匙。
钥匙的出现,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清水中,在他原本清澈见底的生活里,晕染开一团无法解释的混沌。他开始失眠。每当夜深人静,躺在林晚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一条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一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门;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甜腻香水的古怪气味。这些画面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仿佛他曾经亲身经历过,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记忆中剥离了。
他试图向林晚提起这件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晚太完美了,她是他理想中妻子的所有模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用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他的一切。他害怕自己说出那些荒诞的梦境后,会打破这份完美的平静,会被她当作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病人。他是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感知时,离崩溃就不远了。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长。陈默开始偷偷调查那把钥匙。他翻遍了诊所的每一个角落,检查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甚至趁林晚不在家时,撬开了她上了锁的梳妆台。里面只有几瓶昂贵的香水和一套精致的首饰,没有任何与“404”有关的线索。他查遍了城市的地图和建筑名录,发现“404”并不是一个常见的门牌号或房间号,它更像是一个代号,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符号。
线索的突破口,出现在他的一个病人身上。那是一个叫苏青的年轻女人,患有严重的解离性身份障碍。在她的另一个人格里,她是一个名叫“阿红”的夜总会女郎。在一次深度催眠中,苏青用“阿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个地方:“……红色的地毯,甜腻的香味……404……那是个笼子,关着不听话的鸟……”陈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红色的地毯,甜腻的香味,404。这些碎片,像是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画面的锁孔里。
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障碍,或许并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病理性的。它是被人为制造的。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力量,在他的脑海里筑起了一道墙,将他与一段他不愿面对的过去隔绝开来。而那把钥匙,就是墙上的裂缝,是过去向他发出的求救信号。
他决定去找苏青描述的那个地方。根据她零碎的线索,他将目标锁定在城市边缘一栋废弃的旧式旅馆。那栋旅馆早已停业多年,外墙爬满了青苔,窗户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陈默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独自来到了这里。他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旅馆一楼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后,果然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脚下的暗红色地毯虽然已经褪色发霉,但依旧能辨认出曾经的华丽。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消毒水和甜腻香水的味道,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浓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顺着走廊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终于,他停在了走廊尽头的“404”号房门前。
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某种诡异的壁纸。他走近一看,呼吸骤然停止。那些照片上,全都是他。有他穿着白大褂在诊所工作的样子,有他和林晚在公园散步的背影,有他在超市挑选蔬菜的侧脸,甚至有他深夜坐在书桌前,对着空气发呆的瞬间。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极其隐蔽,像是有人在暗处,用一双窥探的眼睛,记录着他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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