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流逝，短短三天，我却感觉熬过了漫长的三年。
每一天上班，都是一种极致的折磨。
办公室成了我的孤岛，没有同事汇报工作，没有人员沟通对接，原本繁忙的分管事务，被校里悄然拆分，转移到了其他领导手中。
我彻底被架空了。
曾经众星捧月的副校长，如今成了校园里最孤立的人。
没有指责，没有处分，却用最冷漠的方式，宣告了我的失势。
所有人都在静待结局，等着看我被牵连落马，跌入万丈深渊。
我终日坐立难安，白天在办公室枯坐发呆，夜里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梦里的场景永远相同：纪委人员破门而入，当众将我带走，冰冷的手铐锁住我的双手，身后是学生、同事、家人错愕鄙夷的目光。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冰冷的冷汗，心跳急促到几乎窒息。
我开始不得不正视曹猛的话，开始恐惧未知的结局。
一旦木校长全线崩盘、彻底交代，所有的脏水、所有查无实据的旧账，都会一股脑扣在我头上。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也没有人会愿意为我辩解。到时候，我不仅会丢掉公职、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曹猛每天都会抽空发来消息，不再强硬催促，只是温柔地提醒我时间紧迫，人事窗口即将关闭，劝我早日决断。她的字字句句，都是最清醒的现实，一点点击碎我自欺欺人的侥幸。
可我依旧卡在进退两难的绝境里。我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前路清贫，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的两个孩子。
大儿子今年高二，正是人生最关键的升学冲刺阶段，寒窗苦读十余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迎来高考。他心思纯粹，一心扑在学习上，从不过问大人的世事纷争，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小女儿刚上二年级，天真懵懂，软糯可爱，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甜甜地喊爸爸，黏在我身边分享学校的趣事。她的世界干净纯粹，从未经历过半点风雨。
我不敢想象，一旦我出事，牢狱加身，两个孩子要如何承受这灭顶的打击。
高二的儿子会因为父亲贪腐入狱，背负一辈子的污点，被同学指指点点、流言蜚语缠身，影响高考、影响未来的人生道路；年幼的女儿会失去父亲的陪伴，在旁人的白眼和非议中长大，小小的心灵蒙上永远的阴影。
为人父，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自己的荣辱得失，而是子女的前程与未来。
我可以赌自己的命运，却赌不起孩子的人生。
就在我内心反复挣扎、濒临崩溃之际，一则惊雷般的噩耗，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周三上午，我正枯坐在办公室，漫无目的地翻看文件，试图平复焦躁的心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平时和我还算交好的后勤主任，神色慌张，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慌乱。
他走进来，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开口：“赵校，出事了，你听说了吗？木校长出事了！”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僵硬地转头看向他：“出什么事了？审查出结果了？”
我以为是木校长招供了，以为最坏的结局已经来临，指尖瞬间失去所有温度。
可后勤主任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审查结果，是木校长人疯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审查期间精神彻底崩溃，突发重度精神疾病，彻底失常了！昨天晚上被纪委紧急送医，直接转到省立第四人民医院精神科强制治疗了！”
“你说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双腿一阵发软，险些站立不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好的一个人！
木校长纵横教育系统数十年，心性沉稳、手段老练，历经无数风浪，见过再多的人情冷暖、官场博弈，从来都是稳如泰山。
他贪心狡诈、杀伐果断，抗压能力远超常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十几天的审查里，突然精神失常、彻底疯癫？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传开了。” 后勤主任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纪委内部传出来的消息，审查进行到关键阶段，木校长突然情绪失控，开始胡言乱语、行为怪异，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无法正常配合问话。调查组没办法，只能暂停审查，紧急送医鉴定，确诊是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现在人已经彻底废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混沌。
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原本笃定，木校长久经风浪，一定会扛住审查，一定会有各方势力周旋保他平安，一定会像从前一样化险为夷，带我躲过这场风波。
我赌尽了一切，赌他沉稳老练、赌他背后有人、赌局势会平稳落地。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没有栽在纪委的审查里，没有栽在贪腐的证据里，偏偏栽在了自己的精神崩溃里。
他疯了。
这个结局，比他被判刑、被双开，更让我绝望。
如果他被查处定罪，至少还有人周旋局势，还有翻篇的可能。
可他如今精神失常、彻底疯癫，彻底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所有的斡旋、所有的自保、所有的利益平衡，全部化为泡影。
更可怕的是，一个疯癫的人，毫无逻辑、毫无底线、毫无顾忌。
他神志不清，随时可能在疯癫状态下胡言乱语，把所有隐藏的利益勾结、所有隐秘的贪腐交易，毫无保留地全部抖出来。
没有章法，没有权衡，没有自保，纯粹的疯言疯语，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把所有牵连之人，全部拖入深渊。
一瞬间，彻骨的恐惧席卷我的全身。
我终于彻底明白，我可能输了。
我赌输了这场棋局，也赌输了自己的人生。
留给我的，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只有一条别无选择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