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银月还没有回来,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保姆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阿九进来点了点头,说小棠已经睡了。
阿九没有多停留,轻轻上楼走到小棠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小棠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枚铜铃,铜铃的边缘在夜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阿九把铜玲从小棠手里取出,放进抽屉,关掉夜灯,没有马上出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卧室。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口袋里那张离婚申请表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那本书里,放在了枕头底下。
又觉得不保险!别被银月看见!阿九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进了抽屉。
关上抽屉门儿的时候,阿九指尖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冬天了,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看起来,居然更显风骨。
夜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吹动她脊背上正在缓慢生长的赤红色毛发。再过几天,好像又要染了。
银月回来得很晚。阿九没有等他,也没有问,但第二天银月醒来时,阿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把早饭端上桌,在银月对面坐下,说了一句:“我想出去工作。”
银月听到这句话,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阿九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出去工作。”
银月看着她,像在确认她的态度:“我们家不缺钱。”
“我知道。但我不想总是待在家里,我想找点事情做。”
银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确信阿九没有开玩笑,银月面上勾起一抹邪笑:“再说吧。”
那段时间银月依然会带她出席宴会,依然会对着宾客说“这是我太太”,依然会在搂她肩膀时手指微微用力,提醒她该笑了。她也依然配合得很好,该点头时点头,该微笑时微笑。
而且,银月现在打她都不需要理由了!茶没泡好要打,碗烫手了要打,在外边喝酒喝多了喝少了,都要打。
不打脸,就往身上招呼。
但是因为银月现在动不动要带她出席活动,所以也不敢打太狠了!阿九也便在宴会中开始留意观察那些陪丈夫出席的太太们,看她们怎么说话,怎么交换眼神,怎么在桌下传递纸条,怎么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把丈夫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
有一天晚上,银月又带她出席了一场晚宴。席间她注意到一位太太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城东新区第三间茶楼,周三下午”,阿九抬头看了那位太太一眼,人家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和身边的人说话了。
周三下午,阿九趁银月出门开会,开着车去了新区。茶楼不大,雅致安静。她进去的时候那位太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看到阿九走进来,这位太太示意阿九坐下,然后推过来一杯已经泡好的茶:“我听说你想离婚。”
阿九握着那杯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落丘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那位太太说,“那你知不知道——落丘山有一个婚姻调解委员会,专门处理那些不适合上法庭的婚姻纠纷,不需要立案,也不会影响保释。调解成功之后,双方签署协议,协议具有法律效力。银月那种人……最怕的就是把家事拿到台面上来”。
阿九问:“如果调解失败呢?如果银月……根本不参加调解呢?”
太太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笑说:“不到他不来!毕竟那是一个官方调解机构!都是落丘山有头有脸的老派绅士充当调解员。调解失败的话,你至少已经留了一份正式笔录!毕竟在一个高端名利场,大家都要面子!他们要面子,我们就要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以后如果事情闹大了,这份记录可以作为佐证,证明你已经尝试过走正式途径解决婚姻问题”。
阿九低下头端起茶杯,跟那位太太道了声谢。
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白若。白若是我的朋友,她已经消失好多年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忧伤,转瞬即逝,她顿了一下又跟阿九说,“你比她勇敢”。
阿九怅然地看着这位好心太太,又把眼光转向外面的街景。
勇敢在哪里?仅仅是去过法院吗?
那位太太见该说的说完了,便起身告辞,“调解委员会的地址在城西老街尽头那栋灰楼里,每周二和周四上午开门。”
阿九走回别墅的时候,银月还没有回来。她赶紧上到二楼,把那张写着调解委员会地址的纸条夹进那本书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离婚申请表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阿九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躺在床上,听着床上银月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位太太的原话。白若消失了,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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