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陆文昭(1 / 1)

神京城,忠顺亲王府。

后园一湖碧水,映着岸边重重楼阁。

数十名王府护卫沿湖肃立。

连廊下伺候的内侍也放轻了脚步,不敢高声。

一道木廊自岸边曲折伸向湖心,尽头设着一处钓台。

台上一名年轻男子坐在矮椅里。

这男子头戴羊脂玉嵌金冠,身着一袭石青暗花团龙蟒袍。

衣襟上用金线密密盘着四条张牙舞爪的过肩蟒龙。

袍脚海水江崖,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

眉目温雅,虽有天家贵胄的雍容,神情却颇亲和。

这名年轻王者正是太上皇亲子、素有“贤王”之称的忠顺亲王,姬常。

此刻他手执钓竿,目光落在水面上,却半日没有动过。

浮子接连沉了两回,他也不曾理会。

他身后站着一人。

身穿大红飞鱼服,捧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鱼篓。

唇上留着一撇两头微翘的八字胡,显得精明透骨。

又偏竭力摆出一副谄媚的笑意,连那挺直的腰背都刻意微微佝偻着。

赫然是新任龙禁尉北镇抚使,陆文昭。

眼见鱼线渐渐绷紧,他忙俯下身。

轻声道:“王爷,鱼……有鱼了。”

姬常这才回过神,随手提了提竿。

水面陡然翻起一团白花。

一尾大鲫鱼奋力摆尾,却连着鱼线一头钻进廊柱旁的水草里。

一时拉扯不上来,眼看那纤细的鱼线便有崩断脱钩之势。

陆文昭见状忙道:“王爷莫急,仔细折了竿。”

话音未落。

他已放下鱼篓,翻身下了水。

岸边护卫才迈出两步。

陆文昭便已攀着廊柱,将那团水草拨开。

片刻工夫,竟当真捧着一尾银鳞黑背的大鲫鱼爬了上来。

大红飞鱼服袍湿了大半,水顺着袍角直淌。

他却浑然不顾。

只单膝跪下,双手将仍在挣动的鱼奉到姬常面前。

“王爷,您的鱼。”

姬常没有立即接,只低头看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才放下钓竿,亲手将他扶起。

“不过一尾鱼,哪里值得你亲自下水?叫个下人捞起来也就是了。”

他又向岸边吩咐:“取干净衣裳来。”

陆文昭忙笑道:“王爷所虑的都是朝廷大事,卑职才具有限,也只会料理这些小事。能叫王爷省一分心,便是卑职的用处。”

姬常摇头笑了笑。

“文昭,你这话便过谦了。”

“前几日本王还在父皇跟前提起你。你出自幽州边军,师承戚将军传下的戚刀门,又曾随父皇征战,是实实在在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物。”

“如今龙禁尉一日不如一日,倒将你拘在北镇抚司,料理些西厂东厂挑剩下的案牍刑名,未免屈才。”

陆文昭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收,腰背也不觉挺直几分。

姬常看在眼里,语气愈发温和。

“你且安心办差。待时机合适,本王自会向父皇保举,让你去做幽州节度使。那里有你的旧部,也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幽州节度使!

陆文昭喉头一动,手中那尾鱼险些滑落。

他忙将鱼放进篓里,重新跪了下去。

“王爷知遇之恩,卑职纵然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姬常又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本王用你,是知道你的本事,不是要听这些话。”

陆文昭顺势起身,眼底已有些发热。

姬常重新望向湖面,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如今外有鞑子窥边,内有朋党相争。皇兄身子不好,膝下又无子嗣,偏那妖妃还把持宫禁、干预朝政。”

“本王身为人弟,眼看祖宗基业如此,岂能不忧?只是想替皇兄分担些,往往又惹得人疑心。”

陆文昭立即拱手。

“王爷但有差遣,卑职万死不辞。”

姬常转过脸来,笑意淡了些。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些日子,叫人领你去过的那处庄园,你派几个妥当人,多照看着些。”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湖边风过,鱼篓里传来几声扑腾。

“若有不妥……便都处理干净。”

陆文昭心头一凛。

藏春别院。

那地方做的什么买卖,他岂会不知?

里面暗中豢养着不少清俊绝伦的娈童。

专门用于笼络、控制朝中的达官显贵。

因近来隆武帝病重,朝中风向渐变。

陆文昭苦熬多年,实不愿再守着北镇抚司这点权柄。

才暗中向忠顺亲王递了投效之意。

王爷待他也着实亲厚。

不但许以前程,还特意叫人领他去了那处别院,安排几个清俊男伶陪酒。

他要取信于人,少不得逢场作戏。

如今才知道,那一席酒吃下去,竟不是说散便能散的。

姬常仍看着他,神色和气。

陆文昭垂下眼。

躬身道:“王爷放心,卑职这便安排心腹过去,断不会出岔子。”

……

半个时辰后

陆文昭从王府侧门出来,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一落。

他脸上的恭顺笑意便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之色。

马车厢内,正端坐着一名白衣劲装女子。

怀中夹着一把直刃长刀,面容清冷英气。

赫然就是陆文昭的师妹,丁白缨。

丁白缨见他如此。

便问:“师哥,出了什么事?”

陆文昭闭目沉吟了片刻。

睁眼对丁白缨沉声道:“师妹,你一会儿带上我府里的心腹武士,去替我看守一处庄园,自有人领你过去。”

“留心出入的人,莫叫外人闯了进去。”

他望着丁白缨,声音又低了些。

“若形势不对,便将里面的人尽数杀了,立即撤走。手脚须干净,不能牵连到咱们。”

丁白缨眉头微动。

她不知那庄园的底细,只当又是师兄替王府料理的机密差事。

往日在军中,她便惯听陆文昭调遣,此时也没有多问。

“师哥放心。”

陆文昭点点头,靠回车壁。

半晌忽然叹道:“咱们戚刀门,也该有个出头的日子了。”

“自戚将军传下这门刀法,门中子弟便扎根幽州边军,为朝廷守边。”

“那年随太上皇北征,死了大半,好容易留下些根苗,如今又叫那九省统制王子腾以巡边为名,拆得七零八落,当真可恨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