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藏春别院(1 / 1)

神京城北,一处幽僻静谧的庄园。

马车停稳,外头有人叩了叩车壁。

“到了,二位下来吧。”

秦钟解开蒙眼的黑巾,揉了揉被勒得发酸的额角,跟着蒋玉菡下了车。

暮色已合,院中却亮如白昼。

两行纱灯沿着抄手游廊次第排开,花木间另悬着几盏琉璃灯,映得池上浮光碎金。

穿绸着缎的丫鬟捧着果盒酒具,往来不绝。

几个小厮垂手候在阶下。

见厢房帘子一动,便忙迎上去伺候。

隔着窗纱,隐约听得丝竹声、猜拳声,间或夹着几句笑语。

更有些十几岁上下、傅粉朱施的清俊少年,或着绫袍,或穿轻衫。

个个眉清目秀,收拾得十分齐整,穿行于各处厢房之间。

见蒋玉菡领着秦钟进来,几道目光便落了过来。

一个倚着廊柱的少年含笑唤了声“琪官”,眼睛却直往秦钟脸上瞧。

另一个经过时,故意缓了步子,笑着向秦钟点了点头。

秦钟耳根微热,不觉也多看了两眼。

若不是早知这里的底细,依他往日的性子。

见着这许多风流人物,只怕还要怪琪官不早些带自己来。

正出神之际,蒋玉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这里好些人都换了,我竟认不全。”

他声音极低,脸上却仍带着应酬的笑。

秦钟心里一沉。

这般迎新送旧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摧残痛苦、血淋淋的腌臜事。

方才那点浮动心思顿时散了,只觉廊下吹来的风也凉得透骨。

蒋玉菡借着替他拂袖上尘土。

凑近问道:“鲸卿,你瑞大叔安排的人……当真靠的住么?”

秦钟定了定神。

低声道:“自然靠的住。瑞大叔虽名声凶些,却是最疼我姐姐。既答应了,便不会撇下我不管。”

他往来路看了一眼。

又低声道:“说不得人已在外头了。你只管安心。”

这话既是宽慰琪官,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蒋玉菡听了,眼中流露几分羡艳。

轻叹道:“我如果能有瑞大爷这等人物护持,那就是即刻死了,也是甘心的。”

秦钟皱了眉头,斜睨了他一眼。

正色道:“琪官,有句话我可得先告诉你。瑞大叔虽爱女色,却不好咱们这一道。你莫生了旁的心思,到头来自讨没趣。”

蒋玉菡脸上一红。

轻啐道:“你这人,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感念他肯放过我,倒叫你编排出这些话来。”

两人说着,转过一道月洞门。

恰与一名白衣女子迎面相遇。

秦钟一时躲避不及,肩头与那女子身上轻轻碰撞。

这一碰,却像撞在一堵墙上。

身子猛的一歪,脚下连退两步,险些跌下石阶。

那女子脚步未动,只伸手托住他的肘弯,轻轻一带,便将人扶稳。

秦钟惊得心口直跳。

忙道:“多谢姐姐,是我不曾看路。”

女子白衣束袖,腰佩长刀,眉目间有一股冷峻之气。

赫然正是那丁白缨。

她扫了秦钟一眼,又看向旁边的蒋玉菡。

见这两人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容貌举止,竟比一路所见的陪客娈童还要出众数倍。

眉头不由蹙得更紧,眸子更是闪过一抹鄙夷。

轻哼道:“年纪轻轻,又生了这般大好皮囊,却偏要到这等腌臜地界做那卖屁股的营生,当真枉为七尺男儿!”

秦钟脸上顿时涨红,张了张口,却不好辩解。

蒋玉菡倒是见惯了冷眼,却没有恼。

只轻声道:“这位姐姐瞧着面生,想是才来的?”

“这院子里虽然也常有标致女子,却到底不是个能安生立命的善地,姐姐自己也需当心这些才是。”

丁白缨听出他话里有话,却只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她奉陆文昭之命来守庄园,到了才发现竟是这样一处藏污纳垢所在。

一路上所见所闻,早叫她心生厌恶。

只是师哥这些年为重振戚刀门殚精竭虑。

如今好容易得了忠顺亲王倚重,她纵不喜这桩差事,也不能坏了他的谋划。

秦钟望着她的背影,才要说话。

便见一名中年管事从廊下快步过来。

“你们原来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那管事看了秦钟一眼,脸上并无多少客气。

“贵客已到了,带这位秦相公去更衣。”

蒋玉菡忙上前半步。

赔笑道:“他头一回来,规矩还生疏着。好歹容我先同他说几句,省得一会子冲撞了贵人。”

管事把脸一沉。

不耐烦道:“主人交代过,今夜的贵客须好生招待。难道还叫贵客等他不成?”

说着一摆手,两个小厮已一左一右迎了上来。

蒋玉菡还想再说,管事却拦住他。

“你留在这里,另有吩咐。”

秦钟心里发紧,见再拖便要惹人生疑。

只得朝蒋玉菡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去了。

更衣的屋子里,早备下一套月白绫袍。

秦钟换过衣裳,又被人重新理了鬓发,连袖口一处折痕也熨得平平整整,这才带往后院。

走到一间大屋前,小厮挑起锦帘。

浓暖的酒香扑面而来。

屋内铺着厚毡,四角铜灯高照,一架紫檀嵌玉屏风隔出内外。

圆桌上杯盘罗列,几名侍女捧壶添酒,另有两个年轻男伶垂手候在一旁。

席上只坐着三个人。

秦钟目光一转,心头便是一跳。

其中那个面皮白净、眼袋微松,正捋着胡须说笑的,竟是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

他从前随姐姐到宁府祭祖时,曾远远见过这位赦大老爷。

此人如何也在这里?

秦钟不敢多看,忙垂下眼。

上首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人正举着酒杯。

对贾赦笑道:“蒋齐、范明分掌前锋、锐健两营,偏今夜都有要事,脱不开身。”

“至于骁骑营的仇五,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不必提他。”

他侧了侧身。

“只好拉着阿鲁花一道,替贾统领贺一贺履新的喜了。”

贾赦忙欠身举杯。

“柳节帅太客气了。理国公府与我们荣府,本就是几辈子的交情,何必这样见外?”

“我才接神机营,许多事务尚未理顺,往后少不得仰仗节帅照看。”

说罢仰头饮尽,又向另一人敬酒。

“阿统领掌着三千营,麾下尽是精锐。日后同在京营当差,还望多多指教。”

原来上首这人,便是京营节度使、理国公府家主柳芳。

另一个高鼻深目、满脸虬髯,耳上垂着金环的魁梧武官,则是三千营统领阿鲁花。

这三千营,原是大夏开国时,太祖收服漠北朵颜三部后编成的一支胡骑。

后来几代繁衍,始终由留在大夏的三部后裔充任。

骑射骁勇,论冲阵厮杀,还在骁骑营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