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杜畿到来(1 / 1)

清晨的许都,天色泛着一层冷青。

夜里残存的星光还没彻底退尽,院墙和廊柱都浸在一片薄寒里。

诸葛亮推开客房的门,披着外衣走出来。

昨夜他观星后回去,心绪翻腾,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天刚发亮,他便索性起身,不再躺着熬神。

沿长廊走了两步,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风声。

那风声不是自然吹动,倒像是什么重物在半空里翻转,带着低低的破空响。

诸葛亮放轻脚步,顺着抄手游廊朝演武场那边去。

青石铺成的场地中央,林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武袍,袖口挽得很高,露出结实的小臂。

冷风从四面灌来,他身上竟还蒸腾着一层淡淡白气。

他双手托着一件物事,正翻来覆去地抛接。

诸葛亮定睛一看,胸口微微一紧。

那东西不是石锁,也不是军中常见的铁杵。

那是一整扇推碾用的青石磨盘。

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寻常村舍里当然也有磨盘,可那都是两三个壮汉拿粗麻绳穿过石眼,再架着木棍,费半天劲才能挪动几步的家伙。

像眼前这块这样的,单看个头就知道不好惹。

可此时,它却在林阳手里上下翻飞,轻得像块木片。

林阳双脚分开,稳稳扎住马步。

右手托住磨盘底端,往上一送,磨盘便拔高两尺。

左手顺势接住,往怀里一沉,又压到胸前。

稍一停顿,左臂发力向上推起,右手再接回来。

两手交替轮换,动作极有章法,连半分滞涩都没有。

那沉重的磨盘在空中带起低沉的风响,竟像被人驯得服服帖帖。

诸葛亮站在廊下,一时没有开口。

他见过不少武将练力气,多是举鼎、抡锤、舞枪,靠的是一股蛮劲。

可像眼前这样,单手抛接数百斤青石,还做得这般顺手的,天下怕也找不出几个。

这位林先生,嘴上能三言两语道破天下大势,手上还能把石磨玩得跟杂耍一样。

藏在这小小院落里,到底图什么?

林阳做完最后几下,单手扣住磨盘边缘,轻轻一提,便拎在了身侧。

他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墙角,将磨盘稳稳放回木架底座上,连一点多余的磕碰声都没有。

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转身便看见了廊下的诸葛亮。

“孔明兄起得倒早。”林阳走过来,顺手拿起架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先洗把脸,前厅吃早饭。”

“有劳了。”诸葛亮压下心中好奇,拱手一礼。

饭菜很快摆了上来。

几碟清淡小菜,两碗热腾腾的粟米粥。

客房那边,早有下人用白麻布遮着口鼻,端着托盘进去给黄月英喂饭喂药。

两人对坐喝粥,屋里一时只剩碗勺轻碰的细响。

没过多久,大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几下急促的叩门。

不多时,门房老王领着一人快步进了前厅。

来人正是比部主事杜畿。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深色官服,下摆沾着几块干泥,眼底发青,连眉心都拧着,显然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主事。”杜畿见了林阳,抱拳行礼。

“伯侯先坐。”林阳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席,“吃过饭没有?没吃就添双筷子。”

“吃不下。”杜畿在席垫上盘腿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昨夜在新安营查了大半宿,脑仁都快炸了。刚回府,又收到福伯送来的口信,这才立刻赶过来。”

林阳侧身,替两人引荐。

“这位是诸葛孔明,荆州来的名士,我府上的贵客。”他说完,又看向杜畿,“这是比部主事杜畿,杜伯侯。”

两人起身见礼。

杜畿是个做事稳当的人,见林阳介绍诸葛亮时语气熟络,便知这位客人无需遮掩。

“伯侯这般着急,案子卡住了?”林阳放下竹筷,“先吃几口,别饿着肚子说话。”

杜畿搓了搓发麻的脸,只好接过下人递来的碗,勉强吃了两口。

“主事,这案子邪门得很。”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沉了下去,“昨夜我带人进大营,命人把流民分开盘问。起初他们一个个咬死不说。后来我拿官府法度压了一阵,才有个瘦汉子松了口。”

林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听着。

诸葛亮也端坐不动,只偶尔抬眼看一眼杜畿。

杜畿继续道:

“那汉子说,前几日下大雪,他们十几个人出营拾柴,走到十里外一片荒地时,有人一脚踩空,绊进了雪窝子。几个人把雪扒开一看,底下竟是个新挖出来的土坑。”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坑里埋着一块一块的兽肉。上面堆了雪覆盖,肉冻得梆硬,上头还带着血丝和筋膜。那些流民饿得眼睛都发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烧火化了些雪水,将肉分开,用破布裹了,藏在柴火底下,一趟一趟往回运。到了夜里,又躲在屋里拿瓦罐熬烂了分食。”

话说到这儿,来龙去脉其实已经露了一半。

病根,就出在那坑里的肉上。

“这就是偷盗。”

杜畿沉声道,“不告而取,便是窃。流民也懂这个理。那荒地里坑挖得那么深,分量又那么大,又专程用雪盖上,必定有主。他们怕失主报官,更怕廷尉追查,所以才全都闭着嘴,谁也不敢提。谁知道一口贪嘴,竟差点惹出人命。”

“肉是哪来的?”林阳问。

杜畿摇头。

“我带人又去了一趟那片荒地。坑还在,可周围早被踩得乱七八糟,雪也烂了,脚印全糊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坑底只剩冻硬的血泥,别的什么都没留下。”

他说着揉了揉眉心。

曹操命他彻查此事,如今病因是找到了,可埋肉的人找不到,案子就结不了。

新安营里几万人,每天人吃马嚼,流言一旦传开,立刻就要出乱子。

那肉像是凭空出现在十里外的荒地里,硬生生横在了眼前。

前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盆里细微的噼啪声。

诸葛亮将木筷轻轻放回食案边缘,声音平稳:

“杜主事,依流民所说,那坑中埋的肉,分量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