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挨个指给他看:“那个叫怀安,那个叫星星,都是虚岁六岁,已经开始读高一课程了。那个女孩是花花,五岁,功课差一点,在读初中,专攻音乐、美术、外语。最小的那个是我干儿子宝宝,刚三周岁,平时不常住这边,也就认识点汉字。”
钱副市长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着那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学习室,又看看这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敲了一记重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培养的吗?”
杨平安说:“主要是这几个孩子智商都很高,再加上我们请了名师授课。”
钱副市长也是人精。
这年月大学都停了,学校正常上课的不多,杨平安说的“名师授课”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些名师,你都是去哪请的?能不能让小宝也跟着一起学习?”
杨平安挠了挠头,支吾了一会儿才说:“就是,这些名师成分都有点问题。您如果不介意,也可以送过去。”
钱副市长一听,赶紧摆手:“不介意,你们家这些孩子能学,我家小宝也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成分的事,我不问。孩子们能学到本事才是正经。”
杨平安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瞒了,干脆和盘托出:“我家这几个孩子智商都特别高,去学校怕耽误了,我就在杨家峪农场请了十几个下放来的教授和老师,专门给这几个孩子开了个小学堂。”
他又把孩子们的课程表简单说了说。从早到晚,文化课、外语、体育、音乐美术,简单的医学知识和野外生存技能等,都排得满满当当。
钱副市长听到这里,想让小宝去农场学习的心更迫切了,恨不得今天就把孙子留下。
杨平安见钱副市长动了心,顺便提了一嘴:“孩子还小,最好有个家长在身边随行照顾。我们农场今年想成立一个医务室,方便职工和村民看个头疼脑热。钱市长您也知道,那地方离县城远,有个小病小灾的去趟医院都不容易。”
钱副市长一听就懂了,这是提醒他让小宝的母亲随行。
他大儿媳妇是市医院的护士,调过去正合适。
他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我回去就跟儿媳妇商量。她若同意,就让她去农场医务室工作,顺便照顾小宝。”
说着又用力捏了捏杨平安的肩膀,“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吃早饭的时候,小宝一直闷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怎么夹菜。钱副市长问:“怎么了?大早上的就闹脾气?”
小宝把嘴一抿,眼睛红了,却不肯哭出来,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
钱副市长心一软,把孙子往怀里搂了搂:“别哭,爷爷过几天再送你回来。”
小宝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真的吗?”
“真的。”钱副市长伸出小手指,“拉钩。”
小宝伸出小手指勾住了爷爷的。两个人认认真真地盖了章。
小宝这才放心地笑了,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继续扒饭,一口气吃了两个枣花馍,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吃完饭,一家三口辞行。杨平安一家人送到大门口。小宝一步三回头,小手还牵着安安,眼泪汪汪的。
安安拍拍他的手:“下次回来,把你的课本和寒假作业都带来。”小宝用力点头:“嗯,我回去就准备好。”
几个孩子都站在门口跟小宝挥手告别。
元宝也跟在一边凑热闹,摇着尾巴往前凑了凑,被雪豹一爪子扒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折回来,嘴里还哼唧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就送送怎么了”。
钱副市长站在吉普车旁,整了整衣领,朝杨大河一家敬了一个军礼。
杨大河和三个女婿,两个女儿加上杨平安,一家六个军人一个公安同时立正,齐刷刷回了一个。
吉普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一口白雾。
小宝趴在车窗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朝外面使劲挥手,嘴一张一合的,隔着玻璃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口型大概是“我很快就回来”。
车子拐出巷口的时候,安安踮着脚尖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转身,排成一溜往院子里走。
花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军军从她身后经过,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看了,过几天就回来了。”花花“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小跑着跟上队伍。
院子里,元宝趴在廊柱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轻轻扫了两下。
雪豹卧在旁边,半眯着眼,晒着初二早晨逐渐升高的日头。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爆竹火药味。不知道是哪家还在放剩下的鞭炮。
杨平安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他低头一看,宝宝仰着脸,嘴里还嚼着半块枣花馍,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爸爸,小宝哥哥以后会天天跟我们一起晨练吗?”
杨平安蹲下来,把他嘴角沾的枣泥擦掉:“会。过几天他就来了。”
宝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枣花馍塞进嘴里,转身蹬蹬蹬跑回院子里找元宝去了。
…
自打年初一那顿饭之后,刘卫红那颗心就跟被人用浆糊牢牢粘在了杨平安身上似的,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她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来得太勤了点。
头一回是正月十二,团团圆圆的满月宴。
她穿了件新做的暗红色棉袄,围巾裹得整整齐齐,跟着父母来喝满月酒。
一进门就笑盈盈地掏出两封信递给孙氏:“大娘,我在邮局上班,刚好看到有您家的信,就顺便给捎过来了。”
孙氏接过来一看,一封是杨冬梅从西北寄来的,一封是王十一从部队寄来的。她也没多想,笑呵呵地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