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零感染(1 / 1)

于建国坐在后座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体温确实降下来了,嗓子也没那么干了。他靠着椅背慢慢出了一口气。

隔了几分钟,他又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那口冒着白气的锅,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才慢慢移开。

杨平安站在锅前面,背对着他,正在跟王志诚说些什么。

于建国的视线落在杨平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低头把口罩重新戴好了。

王志诚也端着一碗药茶站在旁边,低头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后味带着一丝回甘。

他不知道这配方是从哪个“老中医”那儿来的,但他知道他女婿杨平安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杨平安也端了一碗药茶,慢慢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等这一批试板的冷却数据记录完。”他顿了顿,“家里……还得麻烦您替我看着些。”

王志诚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我过来以前给若雪打过电话,说了来看你的事。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团团和圆圆那两个小家伙想你了,昨天还要带着元宝和雪豹打开院子里的锁出去找你了。”

杨平安端着碗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想到家里的老婆孩子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了,心里也想得慌。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药茶,嘴角弯了弯:“我尽快。等这批数据录完就回去看她们。”

他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别的念头。那个于建国的眼神不对,还有岳父那句“他上个月才从外省调过来”。

他把药茶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爸,您正好借于建国发烧这件事为借口,先带着那些人离开这里。免得“铁甲”项目泄密。”

王志诚点点头,“你安心工作,这些事就交给我来处理。”

杨平安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锅里剩下的药茶不光能治疫病,还能起到预防作用……您让大家都喝一碗再离开。”

疫情这东西,从不跟人打招呼。

起初不过是一两声咳嗽,谁也没当回事。

冬天风大,着凉感冒再正常不过。可没过几天,县医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咳嗽的人越来越多,烧退不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走廊里都挤满了人,从这头排到那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起初大家还能靠退烧药扛一扛,后来医院和药店的板蓝根和退烧药也被抢光了,再后来,山里能清热退烧的草药都被挖空了,连平日里那些稀稀拉拉的野生金银花藤上都光秃秃的。

刘文远县长盯着墙上那张平县地图,手里攥着红笔,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个圈。

地图上大半已经红了,像一锅煮过头的红豆汤,星星点点的,看着就让人心慌。

他的秘书端着搪瓷缸子进来,递给他:“县长,您先喝口水。”

刘文远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嗓子干得发疼,水下去的时候像浇在一块旱地上,嘶嘶地冒着看不见的白气。

他放下缸子,又拿起统计表看了起来。

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的页面上还沾着不小心滴落的墨水印子,像这幅地图上又添了几个若隐若现的暗斑。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忽然定住了。

976厂:零感染。

杨家峪农场:零感染。

刘文远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眼皮跳了一下,抬头对秘书说:“去,把976厂和农场的报表调出来,给我核对一下。”

秘书应了一声去拿。回来后把报表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翻了两遍,数字确实没错。

整个平县十几个工厂,和所有村庄几乎都有感染,偏偏976厂这个人员最密集的国防单位,一千多号人,没有一个发烧患者。

杨家峪农场更离谱。农场周边三个村子都有死亡病例,可农场里上下一百多号人,里边不光有职工,还有那些从各处下放来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的人,居然也一个都没有。

他手里那份报表翻来覆去地看,纸张边角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咸菜疙瘩。

刘文远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拿起电话,拨通了西宁市钱副市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钱副市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哑得像砂纸:“刘县长?你那边怎么样?”

“钱市长,我有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刘文远先简单说了一下平县总体疫情和死亡情况,然后顿了顿,放慢了语速,“目前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杨平安同志所在的976厂,和杨家峪农场,至今零感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确定?”钱副市长的声音哑得更厉害了。

“确定,数据我亲自核了三遍。”刘文远说,“976厂是军工单位,隔离措施比地方严一些,感染不上也说得通。可农场那边……”

他顿了一下,“您儿媳妇李玉兰同志不是在杨家峪农场医务室工作吗?您要不直接跟她确认一下?”

钱副市长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行,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挂了刘县长的电话,钱副市长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指根,他也没察觉到,直到指尖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拿起话筒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李玉兰的声音:“喂?爸?”

“玉兰,是我。”钱副市长的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小宝在那边还好吧?没生病吧?”

“好着呢。”李玉兰声音里的疲惫掩不住,但提到儿子时还带着一丝柔和,“比在市里住着还皮实,每天早上跟着那群孩子晨练,饭量都比以前大了不少。农场这边防疫管得严,外人进不来,我们在里面还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