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曾被人称作“黎民百姓”。小时候不懂这个词,只当“黎”是黎明,“民”是人民,想来便是天不亮就要起身劳作的普通人。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个日常挂在嘴边的词,藏着一场五千年前的战争,藏着一个战败部族的血泪,更藏着我们所有中国人,共同的来处。
在上古时代,“百姓”与“黎民”,本就不是一类人。“百姓”,是贵族。那时唯有帝王、诸侯、百官才有姓,一个姓,便是一张血统凭证,标记着你出身于哪个显赫氏族。所以“百姓”,是有姓有氏、身份尊贵的人。那“黎民”又是谁?是战败被俘的九黎之民。
五千年前,中原大地之上,两股力量轰然碰撞。一方是黄帝、炎帝结成的部族联盟,一方是蚩尤统领的九黎部落。传说蚩尤有八十一位兄弟,铜头铁额,骁勇善战,能呼风唤雨。双方在涿鹿之野展开决战,一战定华夏走向。最终蚩尤兵败,九黎部族沦为俘虏。他们失去了姓名,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自由。他们被称作“黎民”——九黎遗民。
而甲骨文中的“民”字,字形恰似以利器刺瞎一目。那是上古对待战俘的残酷印记,从此,他们被剥夺了完整的人格,沦为最底层的奴隶。一边是有姓有名的贵族“百姓”,一边是身受屈辱的战俘“黎民”,界限分明,天差地别。那些被刺瞎眼睛的人,后来怎样了?他们没有死去,也没有离开,他们留了下来,在黄河两岸的田地里弯腰耕作,在贵族的屋舍旁劈柴挑水,在每一个需要人去做、却不需要人去记的角落里活着。
他们的眼睛瞎了一只,可另一只还在。那只眼睛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有姓的人如何生活,看着自己的孩子如何长大,看着太阳如何在五千年的每一天里照样升起。他们没有姓名,可他们仍然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沉默的、不需要说出来的坚持。
《尚书·尧典》有言:“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意思是,贵族贤明,邦国和睦,黎民也随之变得和顺安宁。一句话里,“百姓”与“黎民”,依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直到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天翻地覆。旧贵族日渐没落,有的跌落凡尘,沦为平民;昔日的黎民奴隶,却有人凭军功、靠经商,跻身社会上层。阶级壁垒渐渐松动,血统光环慢慢褪色。
秦始皇一统六国后,下令“更名民曰黔首”。无论你是贵族后裔,还是奴隶子孙,一律称作“黔首”——以黑巾覆头的普通百姓。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以制度之力,抹平了“百姓”与“黎民”的鸿沟。至汉代,两词在典籍中早已混用不分。再往后,人们将二者合而为一,凝成一个新词——黎民百姓。
但那个“黎”字,从未真正褪去它原有的分量。它是在那个时候,被写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证里。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骨血里。我们喊它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喊一个古人的名字。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没有姓,没有族谱,没有墓碑,只有我们在口口相传中替他保留下来的一点残余。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那就是他留给后世的一切。
他没有田地,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可他留下了一个字。那个字被收录进字典里,被印制在教科书上,被无数人反复念及。他无法想象这一切,他不会知道五千年后的事情,可他留下这个字的时候,不是随便留下的。他是用命留下的。用那只被刺瞎的眼睛,用那一场溃败,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留下了这个记号。他不会想到它会被后人念这么久。
可它确实被念了这么久。每一个念它的人,都是在替他继续活着。他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了涿鹿之野的战后俘虏营里,可那个字没有死。它一直跟着我们,从甲骨文走到简牍,从简牍走到纸张,从纸张走到屏幕,从屏幕走进日常的生活。它始终没有被替换,没有被校正,没有被清理。它一直以最安静的方式,停留在我们嘴边。我们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它,可我们每天都在说它。它并不觉得委屈,它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不需要被隆重纪念,不需要被塑成雕像,只需要像这样,被我们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就已经是它想要的一切了。
时至今日,我们喊一声“黎民百姓”,喊出的是五千年岁月风霜。蚩尤败了,九黎部族消散在历史长河,可“黎”这个字,却借着这个称谓,被每一个中国人代代相传,日日念及。我常常在想,那个当年被刺瞎一目、受尽屈辱的先民,如果知道五千年后,他的后人,会与当年胜利者的后人,一同被称作“黎民百姓”,会是什么心情?他大概会落泪吧。
那些泪水里,有屈辱,有不甘,有被踩进泥土里仍然活下来的顽强,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遥远而迟缓的释然——原来我们这些没有姓的人,最终还是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和那些有姓的人一起,住进同一个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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